解封后第一个周五,天台。
顾深是提前半小时到的。
他推开通往天台的铁门时,夕阳正好卡在西边两栋高楼的缝隙之间,把整片天台染成一片浓淡相间的橘红色。
那棵种在角落花盆里的石榴树苗——还是他奶奶生前从老宅分株移过来的——十四天没人打理,盆土表面干出了一层细小的裂纹,但枝条顶端居然冒出了两片嫩绿的新叶。他先给石榴树苗浇了水,用的是从办公室接来的温水,浇完之后蹲下来看了看那两片新叶,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叶尖。
然后他搬椅子。
会议室借的四把折叠椅,封院前就放在天台储物间里,落了薄薄一层灰。他就拿湿布擦干净,按灰蓝灰蓝的顺序摆成一个扇形。折叠桌有一只腿还是弯的——封院前他用硬纸壳垫过,现在纸壳已经被雨水泡软了,他就重新找了块塑料垫片,仔细塞好。桌上依次放好四杯喝的:芋圆波波三分糖、拿铁少糖、美式无糖、白水。每一杯的杯套上都有手写的名字和口味,字迹工整。
然后他把手机架在第四把椅子正对面的折叠桌上。
支架是可调节角度的,他调到刚好能让屏幕里的人看到天台全景的角度。连线已经拨出去了——屏幕那头的雪山信号还在转圈,他也没催,只是把沈屿白惯常坐那把灰折椅扶正,往椅背上搭了条干毛巾。老阿妈晒牛粪饼的毡垫在画面里抖了一下,沈屿白的脸还没出来。
乔伊第二个到。她推开铁门,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的是今天食堂刚出锅的糖醋排骨。她把袋子放在折叠桌上,拿起自己那杯美式,看了看杯套上的“无糖”二字,又看了看另外三杯。
“顾主任,你这口味标签是不是更新过版本?上次我喝美式你说‘问的何医生’,这次何医生可没告诉你——我上周开始改喝少糖了。”
“何医生说的。”顾深没有抬头,正在用湿布擦桌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去的一小块鸟粪。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自称全院情报中心主任。”
“然后你付他工资吗?”
“不付。但他每次路过物资库都会顺走一包威化饼干。我没拦过。”
乔伊沉默了片刻,低头喝咖啡。这次咖啡不呛鼻子。她坐到自己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从塑料袋里拿了一块糖醋排骨塞进嘴里,嚼了嚼,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今天在妇产科门诊碰见程砚秋了。她问我天台聚会外不外开放。我说这事儿你得问顾主任。”她故意把语气拖得很平,等着顾深的反应。
“她想来可以来。”顾深说。然后站起来把沈屿白椅背上的干毛巾又调整了一下位置。
“真的?你不怕苏医生吃醋?”
顾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桌上那杯芋圆波波三分糖往苏暖的空座位方向推了半厘米,和杯托保持平行。
沈屿白是在屏幕亮起来时和他们同步抬头的。信号比上次稳了,大概是跑到卫生院后面那个山头蹲着,镜头里能看清他的防寒大衣领口翻出来一圈灰白色的羊毛,背后是斜沉的夕阳和涂成赭红色的山脊。他把手机靠在石头上,盘腿坐在一块看不出是啥的毡垫上面,搓着手往镜头前哈了口气——白雾散开时,天台这边刚好一阵晚风吹过来,乔伊的杯盖被掀得轻轻一颤。
“边疆第一帅来了。”沈屿白对着镜头挥了挥手。
“你脸怎么又黑了?”乔伊把美式举起来,算是碰杯。
“前天帮牧区转了批牦牛。从早上八点转到晚上七点,不是一般的晒。”
“牦牛也归你管?”乔伊一脸不解。
“牧民说牦牛转场缺人手,我就去了。牵了两头,被踹了三脚。”他把镜头转向自己小腿,裤腿卷上去,露出一块淡紫色的淤青,“不过牦牛踹人没有你们急诊科那个醉汉踹得疼。那个醉汉踹的是我尾椎,疼了一个星期。这个只踹到小腿,两天就不疼了。”
苏暖在天台门口站定,听见“牦牛”两个字,嘴角先弯起来。她刚做完的一台心脏搭桥术后换药拖得有点久,又在回廊里接了个患者家属电话。推门进来时看到沈屿白在屏幕里卷着裤腿展示牦牛踢伤,对着镜头拍了一下手:“沈屿白你赶紧把裤腿放下去,乔伊的眼珠要掉出来了。”
乔伊把美式往桌上一搁,差点呛到,但还是板着脸:“我只是在看淤青的皮下出血范围。这是职业病。”
四个人都笑了。苏暖在她惯常的那把椅子坐下,动作很轻——然后发现自己那杯芋圆波波三分糖下面垫着一层硬纸壳,是顾深提前放在那儿的,因为折叠桌那只弯腿受力不均。她把奶茶端起来,对着吸管轻轻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刚好。
“敬隔离结束。”顾深先举杯。他难得不用“先声明今晚不谈工作”做开场。
“敬四人组。”苏暖接上。
“敬沈屿白的牦牛。”乔伊说,想了想,“还有他上周被踹的那头——它只是踢了一脚而已。”
沈屿白从屏幕里举起搪瓷缸:“敬天台。”
四个人同时举杯。奶茶、咖啡、白水、搪瓷缸酥油茶——在雪山的星空前碰在一起。天台的风从城市的方向吹过来,吹得石榴树苗的新叶轻轻晃动。远处不知道从哪传来邻居家隐约的锅铲声,混着锅底翻动的青椒肉丝香气。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这样的时刻,以后还会有很多。不是“希望有”,是知道会有。
“对了。”沈屿白把搪瓷缸放下,从镜头外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有点磨损,“上次说的止血药和动态血压绑带,清单拿到了。顾深,你那本《边疆药品调配手册》我发给县医院看过了。他们说可以在其他牧区卫生院推广。”
“可以。”顾深放下白水杯,“你把当地的药房库存清单和常见外伤类型发我,我给你更新一版。加一个模块——极端天气下的药品储存方案。你说那边冬天零下三十度,冻干粉剂需要单独标注。”
“你连这个也算?”
“冻干粉剂在零下三十度的复溶时间是常温的三倍。如果不提前标注,会耽误抢救。”
乔伊在旁边轻声插了一句:“这俩人一开口就是工作。一个在雪山,一个在天台,说起来像在同一个科室交班。”苏暖笑了。她没有加入这场工作讨论,只是靠在椅背上,把奶茶捧在手心里。顾深和沈屿白隔着屏幕讨论冻干粉剂复溶时间的时候,用词越来越专业,但她听懂了——他们不是在讨论工作。他们是在用彼此唯一擅长的方式说话。因为说别的,两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林小芽的镜头定格在天台全景。她没有开场白,没有片尾标语,只在画面渐暗时打了一行字:“四个人,四种饮品,四千里距离。但天台永远在。”
弹幕涌入。有人打了一整屏的月亮符号,有人把四个人上次天台聚会时的旧截图翻出来对比——一样摆成扇形的椅子,一样歪了腿的折叠桌,一样并排放着的四杯饮料。有人发现乔伊的美式杯套上比上次多画了一颗极小的爱心,笔迹不是顾深的,是她自己用黑笔画上去的。最高赞的弹幕只有一行——“少了半个月。多了两片叶子。石榴树还活着。”
直播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苏暖帮顾深收折叠椅,把四把椅子摞在一起搬回储物间。
顾深把折叠桌的塑料垫片收进口袋,弯腿那张桌面上压着他提前画好的天台设施维护图。乔伊帮忙收杯子的时候把沈屿白那条干毛巾叠好,放在储物间架子上——旁边还有半箱信号线。
苏暖临走前看了一眼桌上那杯还没收走的白水,杯底压着一张便签,是顾深的字迹——“下次给石榴树换个大盆。”
她没问为什么,只是把便签收进胸牌卡套内侧的夹层,就和之前的那些纸条挨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