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院第十三天,是苏暖的生日。
但她自己好像都忘了。
不是那种“哎呀今天是我生日差点忘了”的假忘,是真真切切从记忆里被抹掉了。
封院这些天,她的时间感已经被彻底打碎——每天被体温枪和泡面分割成等长的段落,周几不重要,几号更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有没有新增发热患者、物资库里防护服还剩多少箱、三床的引流管拔不拔。
早上查完房,她推开值班室的门,发现桌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块独立包装的小蛋糕。
这并不是医院配发的标准物资——因为医院从不配发蛋糕。
而眼前这块蛋糕是那种超市里卖的小包装蜂蜜蛋糕,透明塑料纸包着,封口用金色扎带扎紧,顶上印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雏菊。
蛋糕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乔伊的字迹,潦草但用力——“隔离区条件有限,将就一下。生日快乐。——乔伊。”
苏暖拿起那块蛋糕,在手里颠了颠。
不重,但很实在。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比正面更潦草,像是写完之后又觉得不够补上去的——“这破蛋糕我藏了整整四天才没被你发现。你每天查房都能从最刁钻的角度翻出我藏在病历柜里的饼干,这块蛋糕我换了七个地方才保住。你不许说我字丑。乔伊。”
苏暖笑了。
她把蛋糕放在桌角最显眼的位置,拍了张照,发到四人小群里。配文:“乔伊的潜伏技能已点满。”
照片里塑料纸在日光灯下反着一小块白光,把雏菊印花衬得有点像手术灯下的止血纱布。
然后是第二份礼物。心外科的护士们不知道从哪凑了一盒巧克力。不是那种高级的礼盒装,是散装的,各种品牌各种口味混在一起——有榛仁的、有黑巧的、还有两颗明显是从哪个护士自己囤的年货里抠出来的金币巧克力,金色锡纸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她们用输液管把巧克力扎成一束“花”,输液管的滴壶被剪开做成花瓣形状,用碘伏棉签染成了淡棕色——大概是想仿玫瑰的金色。花束底部缠着白色医用胶带,胶带上签满了名字。
“苏医生生日快乐——我们本来想给你买真的花,但花店全关了。”护士长把“花”塞进她怀里,有点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然后想说给你订个蛋糕,结果外面的烘焙店也不接单。
最后翻遍了整个科室,凑出这盒巧克力。”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但巧克力是真的。不是物资库里配发的。是我们自己买的。”
苏暖接过那束输液管巧克力花,低头看胶带上密密麻麻的签名。有护士长的,有器械护士的,有麻醉师的,有那天被她从急诊室走廊里捡回来处理气胸的年轻住院医的。她把花插在桌上的空输液瓶里,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金色锡纸对着光。“这是我收过最好看的巧克力花。比真花好看。”
护士长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用那种“我本来不想说但还是忍不住”的语气加了一句:“苏医生,你今天满二十五对吧?我二十五的时候刚进医院,还在给主任泡茶。你二十五岁已经能独立做主动脉夹层了。生日快乐。”
然后是第三份礼物——林小芽发来的。不是实物,是一段剪辑好的视频。苏暖点开的时候正在吃早饭,画面第一个镜头跳出来是何医生对着镜头清了清嗓子说“苏医生生日快乐”,背景是神经外科办公室,他能把这个办公室借来录视频说明顾深点头了。然后是护士长、器械护士、麻醉科的规培生、食堂阿姨——食堂阿姨举着饭勺说“苏医生生日要吃面”,勺子上还挂着面条。
然后是乔伊,坐在妇产科办公室那盏暖黄色台灯下,对着镜头说“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最好的医生,生日快乐”,说这话的时候她没笑,但眼眶是红的。然后是副院长,站在物资调配中心的白板前面比了个耶,白板上还留着顾深那套优先级分类法的残余表格痕迹。最后是何医生又出现了,他用一种“接下来的话很重要”的语气说——“苏医生,我们本来想让顾主任也录一段。他说他不太擅长这个。所以我们把他办公室的门牌拍下来了。”画面切到神经外科副主任办公室的门牌,上面有人用便利贴贴了个歪歪扭扭的蛋糕图案,蛋糕旁边画着一根蜡烛。便利贴角落有被撕掉的马克笔痕迹——大概是写了什么,又改了。
苏暖抱着手机,笑得眼眶发热。
但她最想收到的那份礼物,她一直没等到。从早上到查房结束,顾深没有出现在玻璃窗前。她假装路过走廊尽头好几次——去取防护服路过一次,去送会诊单路过一次,去倒水又路过一次。玻璃窗上只有昨天写的旧字,没擦:“别怕”“你一直在”,还有那行“每条血管都在走向终点”的潦草笔迹。对面空荡荡的,窗台上没有马克笔,没有保温杯,只有一小片阳光从东侧窗户斜斜落在消防栓上。她想写点什么,又不知道该写什么,拿起马克笔在窗台上滚了一圈又放下走了。
下午她在护士站和乔伊核对术后患者的用药清单,对讲机忽然响了。何医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各位同事注意,今天是我们心胸外科苏暖医生的生日。虽然隔离条件有限,但大家可以在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口头祝贺,不接受肢体接触,保持安全距离。”苏暖抬头瞪着对讲机,乔伊在旁边笑得把头埋在手臂里。对讲机又道:“顾主任,你也在频道里吧。你要不要也讲两句?”对讲机沉默了几秒,仿佛被人掐了。然后顾深的声音传出来,一如既往地平静:“讲完了。”全频道安静了片刻。然后所有人同时笑出声。
晚上九点多苏暖准备回值班室休息。她故意绕了远路,从走廊尽头那扇窗前经过。然后她停下了脚步。玻璃窗上画满了东西。不是字,是画。
一个蛋糕。两层,下面那层大一些上面那层小一些,比例不太对——上面那层比下面那层窄得有点多,像是画到一半发现空间不够了硬塞进去的。蛋糕顶上插着几根蜡烛,蜡烛的火焰画成了小星星的形状,每一颗星星的角都不一样多。蛋糕旁边画着一个小人,扎着马尾辫,侧脸,嘴巴鼓起来,正在吹蜡烛。画风笨拙,线条歪歪扭扭,有几处橡皮擦过的痕迹没擦干净,留下灰色的橡皮屑印在玻璃上。右下角有一行字,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刻板,但写到后面似乎越写越快——“25岁生日快乐。明年给你买真的。——顾”
苏暖站在玻璃窗前,把额头贴在那个画歪了的蛋糕上。她没有写字,只是在蛋糕右边画了另一个小人。高个子,戴眼镜,耳朵用红马克笔涂成了实心的红色。画工也很差,小人两只手一高一低,右臂伸出去像是要扶那个吹蜡烛的小人。她写——“明年要双层的。上面那层别再画歪了。——苏”
她把马克笔放进口袋。又拿出来,在画歪的蛋糕顶上那支蜡烛前,迎着玻璃反光印下一个唇印。唇膏是无色的,印上去只是模糊的油痕,很快被走廊干燥空气蒸发。但印迹还在。
她不知道的是,写完这些字的时候,玻璃那边走廊的阴影里,顾深正靠在墙上。他站了很久——从画完蛋糕开始就站在那儿。手里那杯热水早就凉了,杯壁上贴着的“每日饮水提醒”标签纸翘起了边角。他看见了苏暖从远处走过来的全程——她在走廊中间停了一下,大概是发现玻璃上有新东西;然后加速走过来,最后几步几乎是跑的;然后站定,把额头贴在玻璃上很久。然后拿起笔画了另一个小人,耳朵涂成红色。他没有走出来。有些话,隔着玻璃反而更容易说出口。不是不敢当面说——是他得回物资调配中心了,今晚还有一批消杀用品要入库。但他还没走。
当天晚上林小芽的直播镜头对准了那扇窗户——不是在拍,是开了一整夜监控延时。蛋糕,蜡烛,两个火柴人挨得很近,旁边一行新添的小字:“明年买真的。”弹幕安静了很久。然后有人打了一行字,被顶到最高赞:“这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生日蛋糕。”
在线人数显示八十二万左右的时候,林小芽没有截图。她只是把延时录像往回拖,停在快到凌晨十二点那一刻——火漆印特写终于拍全了,上面压的是大脑皮层沟回的轮廓,每条回沟都刻得极深,末端略微上扬,像想弯成微笑弧度但克制住了。她对着屏幕念叨了一句:“他烙的不是心脏。”摄像师兄从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哈欠打了半个,借着她屏幕的微光看清火漆上的脑回阴刻,忽然不困了。她把这段存起来,设好自动推送标题:“蛋糕与脑回——他说过,不是只有心脏才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