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的开场,和第一卷结束只隔了一个周末。
周一早上七点四十二分,苏暖在更衣室换刷手服的时候,听见隔壁急诊科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
不是平时那种“又有人打架了”或者“哪个醉汉在挂号大厅吐了”的动静,是一种更压抑、更急促的混乱——对讲机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好几度,脚步声来回穿梭的频率密得不像正常的早交班。
她把更衣柜的门合上,扣子还没来得及系完就推门出去。
走廊里,急诊科的分诊台前面站着一个穿防护服的人。
不是那种日常备在急诊室的普通隔离衣,是正儿八经的全身防护服——连体式,带面屏,背后有正压送风装置。
苏暖在教科书上见过这种装备的照片,但从没在医院里亲眼看到过有人穿着它站在分诊台前面。
穿防护服的人正在和急诊科主任说话,声音被面屏挡了之后闷闷的,但音量压得极低,低到周围站着的好几个护士都听不清在说什么。
急诊科主任的脸色变得很快——先是一愣,然后是那种你在医生脸上最不愿意看到的表情。
不是慌张,是比慌张更可怕的:一个人已经计算出了某种后果,正在脑子里快速排列应对方案。
苏暖往前走了几步,被站在走廊拐角的乔伊一把拽住。
“别过去。”
乔伊的声音压得很低,手里端着一杯还没来得及喝的豆浆。
“怎么了?”
“凌晨四点收的病人。外地转院过来的,男性,三十四岁。高热三天,双肺磨玻璃样改变,来的时候血氧已经掉到八十五了。”
乔伊顿了顿,把豆浆放在旁边的窗台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这个动作她只有在自己也很紧张的时候才会做。
“呼吸科的周主任看完CT,第一件事不是开医嘱,是打电话给疾控。”
苏暖的心往下沉了半寸。
呼吸科主任不是那种容易大惊小怪的人。
周主任是经历过非典的老医生,从业三十年什么阵仗都见过。
能让他在看完CT之后二话不说直接拨疾控电话的影像——苏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可能对应的病理形态,每一种都不是好消息。
上午十点,疾控中心的初检结果出来了。
苏暖是在手术室门口接到通知的。
她刚完成一台择期的心脏搭桥,还没来得及摘手套,巡回护士举着电话贴在耳边听了半天,然后对整个手术室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让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急诊科刚通知:全院封禁。从现在开始,所有在院人员不得离开。各科室原地待命,等待分区隔离方案下达。”
手术室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监护仪继续滴滴地响着——那个声音有一种奇异的镇定作用,因为它告诉你,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躺在台上的这个病人还在心跳。
苏暖摘下手套,走出手术室。
走廊里已经开始乱了。
有人在哭——不是医护人员,是一个来探病的家属,被通知不能离开医院之后蹲在墙角,手机贴在耳朵上,一直在重复一句话:“妈你听我说,妈你先别急——”其中传出语气越来越急。
有人在往家里发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戳得飞快,打完一行字又全部删掉重新打,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今天可能回不了家了”。有人在打电话,声音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像是在跟电话那头的人争吵,“我说了我也不知道要封多久”这句话苏暖在走廊里听到了至少三次。
护士长正带着几个护士把走廊尽头的防火门一扇一扇关上。
每关一扇就贴一张打印的A4纸,上面是隔离分区示意图和一串加粗的红字:“非本区人员禁止跨区流动。”
苏暖走到一半的时候,正好碰见护士长从防火门那边折回来。
“苏医生,你不能回心外科了。”护士长防护面罩后面的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刚才被消毒液熏的,“手术室这一层被划为独立隔离区。你和顾主任都在这边。从今天起,任何人不得跨区流动。”
苏暖点了点头。她穿过逐渐安静下来的走廊,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找到了顾深。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逐渐乱起来的走廊,手机贴在耳边,正在打电话。他说话的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是有人在他体内装了个情绪恒温器。
“防护服,至少三千套。N95口罩,一万只。明天之前,送到晨晖医院东门物流缓冲区。”他停了一下,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回了两个字,“加钱。”
然后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了她。
“你怎么在这儿?”
“手术室这一层被封了。和你同一个隔离区。”
顾深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苏暖见过他在手术台上冷静如机器,见过他在走廊里耳朵红成一片,见过他给她包馄饨时手指沾着面粉。但她从来没见过他现在这种沉默——不是冷淡,不是在斟酌措辞,是一个把所有变量都算完之后发现自己无法控制结果的沉默。
然后他做了一件苏暖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那支马克笔——就是那支他用了多少次都没换过的马克笔,笔帽上还有上次在天台玻璃窗上写字时蹭到的灰尘。他转过身,在走廊尽头的玻璃窗上写了两个字。
“别怕。”
笔迹不太平整。不是他的手抖了,是玻璃窗本身凹凸不平,马克笔尖在凹痕处会轻微地跳动。但这两个字的力量,比他在手术台上报任何一组数据都重。
苏暖看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也许是笑这个人到这种时候了,还是不擅长说什么“没事的”“会好的”“有我在”之类的软话。他只会用他最擅长的方式——递东西、画地图、在玻璃窗上写字。
“顾医生,你这算不算滥用公物?在窗户上写字,保洁阿姨回头要骂了。”
顾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马克笔塞进她手里。笔杆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不烫不凉,刚好比玻璃暖一点点。
“那扇窗户,留给你回。”
他说完转身走向走廊另一头。走了几步,停下来,侧了一下脸。
“苏暖。”
“嗯。”
“那扇窗户,留给你回。”
他已经说过一遍了。又重复了一遍,好像觉得第一遍她没听懂。苏暖握着马克笔,低头看那扇玻璃窗。窗外是晨晖医院的东院区,种着一排法国梧桐,初夏的叶子已经长得很大,在风里轻轻翻动。玻璃上“别怕”两个字被阳光照透,墨迹的反光在窗框上投下一小片朦胧的灰影。
她拔开马克笔的笔帽,在“别怕”下面写了一行字。笔迹比他的潦草得多,最后一笔“了”字拖了很长,像是写完之后又觉得不够,又加了一个句号。
“知道了。——苏暖。”
她把笔帽盖上,笔夹在白大褂口袋里。然后她做了件连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事——把手机掏出来,对着那扇玻璃窗拍了张照。画面里两只马克笔迹隔着走廊尽头的惨白灯光交叠,笔触粗细不一但都是黑色。她按了保存,存进“人工导航”那个文件夹里。文件夹最新的那张还是上次石榴树下他馄饨端上桌时被热气蒙住眼镜的抓拍。
当天晚上,晨晖医院封院的消息冲上了热搜第一。不是“疑似”,不是“可能”,是官方发布的正式通告。全市所有新闻媒体统一推送了同一条简讯:“晨晖医院因传染病疫情防控需要即日起实行封闭管理,封闭期限暂不确定。”
林小芽被困在行政楼。她的设备都在演播室,但人出不去,演播室在另一栋楼。她用手机连上医院的监控后台——这个后台她现在已经用得比医院安保还熟练,闭着眼睛都能切镜头。她把走廊监控的画面投到直播间里,因为演播室的摄像机暂时用不了,只能用走廊公区的画面。
画质不太行,但足够了。画面里,两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用同一支马克笔在玻璃上给对方写了两句话。简短得连弹幕都不需要解释。
【别怕。——顾】
【知道了。——苏】
弹幕瞬间泪目。
【封院第一天,我的CP隔着玻璃写字】
【“别怕”是他第一反应。他之前算计物资、打电话、转身要走之前先做的是给她写这两个字】
【“知道了”比“我不怕”更让人安心。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这扇窗户给我留着,我要天天来看,哪天他们不写了我就不封了】
【有没有人注意到他站的位置——他刻意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把脸侧过来才说那句话。他不想让她看到他眼睛】
【上面那位你是显微镜成精吗】
林小芽红着眼眶搂着其中一个靠垫,在后台打了一行标题:“封院期特别记录——第一天:玻璃窗上的两句话。”
摄像师兄从旁边递过来半包薯片。她接过去没吃,薯片袋子放在膝盖上慢慢往下滑。他说:“这可是你第一期完全靠监控剪出的——没现场摄像、没棚拍、没演播室。”她把薯片又推回去,手机屏幕上弹幕已经密集到看不见任何脸孔。
而在隔离区走廊,苏暖和张贴防火门封条、推物资推车的同事们擦身而过。她把那支马克笔从口袋里掏出来,笔夹卡在白大褂胸牌旁边,和顾深给她的定位徽章别在一起。金属笔夹和塑料徽章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她转头看了看身后那扇玻璃窗——他已经走了。走廊那头防火门反光的地砖上有他皮鞋踩过的水渍印痕,由近及远慢慢变淡,方向是往物资调配中心。
她把笔又转了一圈。笔夹牢固地嵌在胸牌挂钩上,徽章指示灯幽幽发着蓝光。今晚她不会按这枚徽章的——隔离区就这么大,他就在防火门那边,隔着大概不到两百米。但关上防火门之后,两百米也可以变成两千公里。她不知道这场封院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他会在那扇窗户上继续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