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院第五天,隔离区里的一名孕妇突然腹痛。
不是那种“吃坏了肚子”的钝痛,是产科医生最怕看到的那种——规律宫缩叠加持续性的腹部板硬,监护仪上胎心监护的波形正在从一个健康的心跳曲线变成让所有人后背发凉的低平线。
孕三十四周,胎心减速,阴道超声探头一放上去,胎盘后方那片半月形的低回声区就像一张无声的病危通知书——胎盘早剥。剥离面还在扩大,每一分钟的延误都是以胎儿的血氧和产妇的凝血功能为代价。
乔伊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吃她今天的第二顿饭——一盒已经凉透的鱼香肉丝自热米饭。
她把盒饭往护士站的台子上一搁,筷子还插在饭里,人已经跑出去了。
跑到临时产房门口的时候,产妇的血压已经开始往下掉。
那种血压下降的方式不是缓慢的滑坡,是断崖式的崩落——收缩压在五分钟之内从一百三掉到了九十二。
“需要紧急剖宫产。”
乔伊的声音很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比平时紧,“但这里不是手术室。”
隔离区没有标准手术室。
所谓的“临时产房”其实是原来的妇产科检查室临时改造的——一台便携式麻醉机、一台老式婴儿辐射台、一套消毒过的手术器械、两台借来的监护仪。
没有层流系统,没有动脉血气分析仪,没有备用的自体血回输装置。
连头顶的无影灯都是移动式的单臂老款,灯泡还坏了一个,剩下的那个照在手术台上投出一圈不够均匀的光斑。
器械护士从库房跑回来,手里拿着临时凑出来的手术器械清单,念了一遍。
声音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有点发虚,像是她自己也不确定这些东西够不够用。
乔伊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不是迟疑,是在脑子里把每个器械和手术步骤做了匹配。
“够用了,少了一把子宫夹,用普通止血钳代替。没有腹腔引流管就用导尿管临时改制。”
她把防护服拉链拉到下巴,转身开始刷手。
刷手的时候她没有说话,只是在水龙头下把手背、指缝、指甲反复搓洗了很多遍。
她知道这台手术的风险:产妇的血小板计数偏低,凝血功能已经因为胎盘早剥出现了早期紊乱;胎儿的胎心减速意味着胎盘剥离面可能已经超过了一半;而她没有备血——隔离区血库的血制品要先经过疾控审核才能出库。
手术在局促的检查室里开始。
麻醉师推药的时候手在轻轻发抖——不是因为不熟练,是他面前的这台麻醉机年龄可能比他还大,腕式血压袖带还漏气。乔伊戴上无菌手套,深吸一口气,接过手术刀。
刀尖落下的感觉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锋利、精准,皮肤的几层结构在刀锋下依次分开。
“吸引器——好,暴露——可以,看到子宫了。”
她把手伸进去探查胎盘位置。
手指触到子宫壁的那一瞬,术野暴露得不是很好。
临时无影灯的位置偏了大概十五度,她稍微调整角度,用刀尖沿子宫下段弧形切开——
然后她看见了剥离面。
她见过无数次胎盘早剥的术中所见——在教科书上,在主任主刀的观摩台上,在自己上过的每一台剖宫产里。
但这一次没有主任在对面,没有随时可以叫来帮忙的二线。
她是这里的最高年资。
“剥离面百分之四十,继续扩大,胎儿取出时间窗口——五分钟。”
手术室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监护仪的滴声、吸引器的低鸣和她自己平稳而清晰的每一步指令。
孩子取出来的时候,脐带绕颈两周。
Apgar评分四分——皮肤青紫,肌张力低下,呼吸微弱。
乔伊把孩子交给新生儿科医生,然后回来继续处理产妇。
胎盘剥离面的渗血比预估的更多。
她一层一层地止血,缝合——子宫动脉上行支结扎,宫壁缝合,关腹。
她总共缝了三百多针。
婴儿的哭声在第几十秒的某个瞬间突然炸响——那是一种独属于初生儿的、带羊水余音的洪亮哭声,不漂亮但充满生命力,像是对这个还未见面的世界发出的一句不耐烦的质问。
处置室外面响起一片压抑的欢呼声,是不敢太大声、怕打扰手术的闷闷的沸腾。护士推着辐射台从处置室出来,扯着嗓子朝走廊里喊:“男孩,Apgar评分九分,体重二千三百克!早产但评分好得很!”隔离区走廊里站着的医护们鼓掌鼓得噼里啪啦,有人口罩都湿了,有人对着手机往家属群发语音喊着“母子平安!快告诉老太太!”
乔伊把孩子抱到产妇面前。产妇虚弱地睁开眼睛,看着襁褓里那个皱巴巴的小脸,眼泪从眼角滑进耳朵里。她想伸手摸一下孩子的脸,但手臂上还扎着留置针,被乔伊轻轻按住。“别动。等麻药过去再抱。他很好。”
产妇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乔伊听清了——她说的是“谢谢”。
乔伊把孩子交给新生儿科,推开处置室的门走出去。她靠在墙上,摘下防护面罩,头发已经全部湿透了,贴在额角和鬓边。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连续做了太精细的操作之后终于可以放松下来。然后她伸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两样东西。左边口袋——两根棒棒糖,水蜜桃味的。右边口袋——手机。她剥了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把手机靠在膝盖上翻开通讯录。边疆的信号很差,沈屿白的头像旁边永远挂着一个灰色的“离线”小字。但她还是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不是“手术很成功”,不是“母子平安”,是——“今天接生了一个隔离区的宝宝。手术条件特别差,但他出来的时候哭声特别响亮。比你上次连线时说的那句‘了不起’还响亮。”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翻过来放在膝盖上,仰头靠着墙,棒棒糖的棍子在嘴角翘起来。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在嗡嗡作响,远处监护室隐约传来那个新生儿的哭声。然后手机在膝盖上震了一下。她低头看屏幕——不可能有信号的边疆,此刻亮着一条回执。“已读”。然后对面正在输入中的小点跳了出来。乔伊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定定地盯着屏幕。
沈屿白发来几个字:“了不起。我在山上蹲了两天,刚才往下走了一点才有信号。打开手机第一条就是你的消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世界,是你接住的。——沈。”
乔伊把这行字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然后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水蜜桃味在舌尖上化开,甜得有点过分,但刚好能中和刷手服上碘伏残留的刺激气味。“了不起。”她重复了一遍他发来的这个词,咬碎糖球,把纸棍折成小小的正方形准备起身扔掉。想了想,她又展开纸棍,在背面记下今天的日期和孕周,放回口袋。
林小芽的镜头记录下了她从处置室推门走出来的那一刻——高马尾全散了,防护面罩挂在手肘,刷手服前襟一片血迹,但眼眶不是红的,是比任何灯还亮。她把镜头焦距推到最近,没有配任何背景音,只是让画面安静地定格。
弹幕铺天盖地,刷成了一片没有间隙的白墙。
【乔姐封神!!!隔离区接生!!什么地狱难度!!!她一个人处理了胎盘早剥还保住了子宫!!!】
【“他第一次听到这个世界,是你接住的”沈屿白这句话太会了,前后夹击都在戳我泪点】
【四人组每一个人都在发光。我之前只磕苏暖和顾深,现在我宣布乔伊是我的新神】
【她出来之后第一件事是给边疆发消息。你们说乔姐不喜欢沈屿白?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从处置室出来她谁的手机都没拿,只翻了他的聊天框。】
林小芽看着最后那条弹幕,在后台轻轻拉近了画面。手里握着还剩一半的棒棒糖纸棍,听到摄像师兄在背后说“你把这段单独剪——标题就叫‘乔伊的棒棒糖’”。她点了点头,反复拖拽着时间轴来回看那句“了不起”和那根纸棍被她叠成方块又展开的样子。结尾处她敲下极小的八个字——“信号不好。听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