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封院第三天,晨晖医院物资调配系统正式宣告崩溃。
这种物资调配的崩溃不是慢慢崩的,是等大家一觉醒来,突然发现什么都开始对不上号了。
防护服还剩多少?有人报三百套,有人报一百八,而库房管理员翻了翻台账,说要不你们先打一架,谁赢按谁说的数量?
N95口罩的型号多到能开博览会——拱形的、折叠的、带阀的、不带阀的,全混在同一个纸箱里,想找某个特定型号得把手伸进去像摸奖一样摸半天。
消毒液的库存台账写在一个学生作业本上,第一页还勉强能看,第二页开始字迹逐渐狂放,到第四页已经变成了只有作者本人能破译的密码符号。
后勤部临时指定的物资协调员是三楼供应室的老吴,今年五十七,平时在供应室管手术器械的灭菌消毒,一辈子跟高压蒸汽灭菌锅打交道,突然被塞了整个隔离区一千二百多人的物资总调度权。
老吴坐在纸箱堆成的工位上,面前摊着几十个手写登记本,电话响了又响,每接一个脸上的表情就更茫然一分。
“防护服型号?S、M、L、XL都有,各剩多少?你等等我翻一下本子——这本不是,这本也不是——找到了!但这是昨天的,今天的数据还没顾上登记……”
“为什么要算分配优先级?发就完了呗,谁要就给谁——”
“停。”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高不低,但冷得像手术台上监护仪的报警提示音。
顾深站在物资仓库门口。白大褂袖口卷到手肘,口袋里的马克笔别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和他在手术室准备开颅时一模一样。老吴不知怎的,听到这个语气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你谁啊”,而是松了一口气。那种松了口气的心情大概和被推进抢救室时看到主刀医生已经刷好手走进来了差不多。
何医生跟在顾深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是刚才在半路上被顾深抓来当临时记录员的。他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对旁边的护士长说:“开始了。”
“什么开始了?”
“华尔街模式。你且看着吧。”
顾深花了四十分钟看完了所有台账。那四十分钟里,整个物资仓库安静得像图书馆阅览室。他坐在老吴那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椅上,面前摊着七个手写登记本——老吴的三个,各科室自己报上来的四个。他翻页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页都从头扫到尾,翻页的手指保持稳定节奏。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马克笔,走到白板前面。这白板是昨天从示教室搬过来的,上面还留着没擦干净的神经外科术前讨论的图示——一个大脑皮层分区和一段脑血管走行。顾深拿起白板擦把旧内容擦干净,打开笔帽,开始写。他的笔没有停过。从A区到F区,防护服、N95、外科手套、消毒液、自热食品、泡面、瓶装水——每一项物资都被他重新分类归位:A区防护服按S/M/L/XL分堆,每堆标注库存数量和最低库存警戒线;B区药品按有效期排序,近效期的放在外层优先消耗;C区食品按热量值和口味分类,高热量的分配给急诊和手术科室。写到一半,他换了一支红笔,在每一个品类旁边标注分配优先级。心胸外科和妇产科标注“术前营养补充”,儿科标注“高钙高蛋白”,急诊标注“高热量便携”。
何医生在旁边用牛皮纸笔记本飞速记录,一边记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库存周转模型……分配优先级算法……这个跟心电图的教学模型好像……不,不对,更像你在纽交所管过的仓位配置……”他推了一下眼镜,“顾主任,你这个排序逻辑是不是跟三年前管百亿资金时一模一样。”
“都是把有限的资源分配给最需要的人。以前是钱,现在是防护服和泡面。”顾深没抬头。
四十分钟后,一套完整的物资管理体系在白板上成型了。从库存管理到优先级排序,从每日盘点流程到最低库存预警机制,每一项都有明确的执行标准和责任人。顾深把马克笔放下,对着自己的方案默默看了几秒钟。白板上满得只剩边框,每个科室都有专属颜色,每项物资都标了红色预警线。
副院长推开仓库门的时候,看见白板前的物资调配小组已经坐成一圈,每人手里一张打印出来的分配表。而老吴正抱着一摞新台账本挨个往白板的各分区里归拢。副院长张了张嘴,对老吴说:“吴师傅,你这儿现在是谁说了算。”老吴往角落里一指——顾深正把刚打出来的各科室分配细目逐页加盖红章,头都没抬。
副院长推了推眼镜,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语气比平时恭敬了不止一个级别:“顾主任。你能顺便给院领导班子上个课吗?”
从这天起,顾深在隔离区有了一个新的外号。不是“冷静帝”,也不是“顾主任”,是“土豆行长”。这个名字是林小芽在直播间弹幕里最先打出来的,起因是她把白板上那个食品分配表的局部画面截图发了出去——在黑咖啡旁边那栏,土豆被同时标了“储存温度”和“发芽率监控周期”,排在最右边的备注栏里则写着“全院储备粮,勿挪用”。
弹幕瞬间爆炸。
【土豆都有专项管理了!华尔街的资产配置模型拿来管土豆!这是土豆这辈子最高光的时刻!】
【你们看他的表格配色——绿底是充足,黄底是预警,红底是不足。这什么金融终端配色方案??】
【土豆行长!!!这个外号给我焊死在顾主任头上!!】
【我以前的基金经理要是长这样,我打死不赎回】
【他管物资比管钱还开心,你看他在白板前面给老吴讲最低库存警戒线的那个样子——眼睛在发光】
【楼上的,他管物资开心不是因为物资,是因为某个人也在这个隔离区。他要保证她有饭吃、有口罩戴、自热火锅还得是红烧牛肉味的】
【……我哭了我又哭了】
从那天以后,整个隔离区的人都用一种全新的眼神看顾深。以前大家看他是“那个华尔街回来的神外副主任”,现在看他是“那个能在十分钟内告诉你三楼库房还剩几包红烧牛肉面的男人”。有人试过挑战他的物资统计数据——急诊科一个住院医不信邪,拿着自己科室的泡面库存手写记录去对质,说顾主任我们明明还剩十二包,你白板上写的怎么是九。顾深头也没抬:“今天早上十点十五分,你们科室有人拿了三包去儿科换自热米饭。对方不愿意换,他放下三包泡面就跑了。”住院医当场石化。何医生在旁边用病历夹挡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天下午,苏暖在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前和顾深写字聊天。她先写:“土豆行长,今天晚餐有没有可能不是泡面?”
对面停了几秒,顾深擦掉原来的字:“有自热火锅。给你留了。”
“你这算不算以权谋私?”
“不算。是优先保障。”
“优先保障的标准是什么?”
“谁最需要就给谁。”
“我最需要?”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回了。然后马克笔在玻璃上慢慢画出一行字,笔触比平时轻,字也更小——
“你一直需要。从第一天到现在。只是以前你没发现。”
苏暖握着马克笔站在窗户前面,看着那行字,不知道该怎么回。她把笔举起来又放下,举起来又放下。最后只写了两个字:“知道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但最后那半句被窗前路过的推车遮掉了,只剩开头几个字——“你也是。”
林小芽从后台切换到走廊镜头时,弹幕区正因这张图炸成一锅粥。
【什么叫“你一直需要”!!顾主任这句话翻译过来是不是“我早就注意到你了比你以为的早得多”???】
【土豆行长今天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表白。表白道具:物资分配表】
【建议医院给这扇窗户加保护膜,隔离期过后把上面所有字拍下来出一本《隔离区玻璃情书》】
而走廊里,苏暖已经把马克笔夹回了胸前的口袋里。她没有擦掉那行字。隔着玻璃,对面防火门后面传来推车轮子碾过水磨石地面的声音——是物资分配组推着晚班补给的推车来了。
今夜的推车上有自热火锅。她闻到了。和红烧牛肉味不一样,是麻辣的。她想,推车路过防火门时他的脸有没有在上面停顿一秒。而监控画面里,推车拐弯时轮子在防火门前不小心磕了一下门槛——一个穿白大褂的高个子伸手扶稳推车,然后继续核对今晚的补给清单。走廊灯光把他脚边的白大褂下摆拉成和玻璃另一边同样细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