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的第二天,全院的物资就开始告急了。
不是防护服——防护服暂时还够,顾深那通“加钱”电话的效果立竿见影,晨晖医院东门的物流缓冲区凌晨四点多就堆起了一排纸箱,箱体上印着医用物资的蓝色标志,码得整整齐齐。
这次真正告急的物资是泡面。
其实这事儿说来离谱。
医院食堂被封在了非隔离区,后厨团队全员在家隔离,冰箱里剩的青菜和冻肉撑不过三天,后勤部紧急调拨的第一批应急食品全是方便面。
但方便面这东西,平时在家窝着刷剧的时候觉得是人间美味,连吃三顿之后就会开始怀疑人生的意义。
但此时,隔离区的医护们已经连吃了五顿了。
苏暖蹲在护士站角落里,背靠着文件柜,手里端着一个一次性纸碗。
纸碗里是刚泡好的红烧牛肉面,热气蒸在她脸上,把她额前的碎发熏得打了卷。
她用塑料叉子挑起一筷子面条,看了看,又把面放了回去。
“你说,”她对蹲在旁边的乔伊说,“如果我现在许个愿,明天醒来面前能变出一盘毛肚,这个愿望过分吗?”
乔伊用叉子叉起自己那碗老坛酸菜面里唯一的一块脱水牛肉粒,对着日光灯看了看。
“你的毛肚我不知道,但我这块牛肉如果再小一点,就可以去当细菌培养标本了。”
她把那颗微型牛肉粒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用一种“我刚才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的语气说。
“我现在闭上眼睛,这块饼干是撒尿牛丸,这块饼干是虾滑,这块饼干——”
“别说了。”
苏暖捂住耳朵,“你这样只会让我更想吃火锅。我已经连续吃了五顿泡面了,五顿。你知道五顿泡面是什么概念吗?第一顿觉得还行,第二顿开始怀念食堂的糖醋排骨,第三顿看见泡面的包装袋就想吐,第四顿认命了,第五顿——我现在觉得自己就是一碗泡面。我的血液里流的是调料包,我的头发闻起来像脱水蔬菜。”
乔伊往嘴里塞了一块饼干,闭着眼睛嚼,“我就问你一个事儿——如果现在给你一盘毛肚,你第一口蘸什么。”
“麻酱。”
“没问你蒜泥?”
“蒜泥也吃,我现在什么都吃。”
苏暖把脸埋进膝盖里,“只要不是泡出来的就行。”
护士长从旁边经过,手里端着同样的红烧牛肉面,听见两人的对话,停下脚步,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你们别嫌泡面不好吃。我跟你们讲,零八年汶川地震医疗队在前线的时候,泡面是紧俏物资,想多吃一包都没有。有一次我们为了抢一箱泡面,差点跟隔壁医疗队打起来。”
“后来呢?”乔伊问。
“后来我们输了,他们的领队比我们高一个头。”护士长喝了口面汤,语气平淡。
乔伊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老坛酸菜面,语气变得恭敬了很多:“行吧,向泡面致敬。”
话刚说完,走廊那头的广播里传出一声中气十足的咳嗽。
然后何医生的声音从天花板上炸下来,音量比平时大了至少两倍:“各科室注意!东门物流缓冲区新到一批自热食品!按科室逐个领取!顾主任在分配的优先级表上,你们心外科排在第一批,赶快派人去多领些泡面吧!”
苏暖从地上弹起来的速度,比她那天在手术台上夹出血点还快。
自热食品的到来,在隔离区引发了一场小型的狂欢。
苏暖分到了一盒自热米饭,红烧牛肉味。
她捧着那盒饭从物资分配点走回护士站的路上,至少遇到了三位同事试图跟她交换——一个儿科护士想用老坛酸菜味换她的红烧牛肉,一个麻醉科规培生拿着鱼香肉丝味在她面前晃了晃,她连看都没看。
这盒自热米饭她没舍得马上吃。
她先放在桌上转了两圈,看包装上的食用说明,又用手掂量了两下。
然后深吸一口气,撕开包装。
打开盖子,米饭上趴着一块真空包装的红烧牛肉,酱色浓郁,能清晰看到肉筋纹路。
她把自热包放进底层加水,白烟腾地冒起来,带着化学发热剂特有的气味。
但她觉得这辈子闻过最香的气味除了手术台上电凝止血镊烫过皮肤的焦糊味,就是这股发热包的白烟。
等饭热好的五分钟里,她把菜包里剩下的汤汁在盖子上刮了刮,一滴都没浪费。
揭开盖子的时候,蒸汽扑面而来,红烧牛肉的香味在整个护士站弥漫开来。
苏暖用塑料勺舀起来——米饭吸饱了酱汁,粒粒分明,牛肉软烂得用舌尖轻轻一压就化开。
她吃了两口,忽然翻开盒盖上贴的食用说明标签。下面多了一层东西——折叠的白纸片,从盒盖夹层里露出半截。
她抽出来。
是张手写便条,笔迹工整到刻板,每一横每一竖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自热包不要直接放在水里加热。食用说明上写了,但你不会看。”
苏暖的勺子在半空中停住了。她低头看这张便条,嘴角开始往上翘,翘到一半又被她用勺子挡住。她继续往下看。
“盖子上的排气孔不要堵住。蒸汽压力过大会导致饭盒爆裂,烫伤属于二级以上就需要上烧伤科,但我们科不处理烫伤——如果你真烫了,我还是会给你看。”
“吃完把包装袋叠好。垃圾要分类。隔离区垃圾清运有专人负责,但你之前三层垃圾都扔在同一个桶里,保洁阿姨投诉过你。——顾”
苏暖把这张便条反复读了三遍。她翻开手机相册里存着的那些地图残片,这便条的笔迹和《生存指南》扉页如出一辙,但语法结构更碎了——每句都用句号,没逗号,是他用碎片化时间写完的。她拿起勺子继续吃自热米饭,这次吃的时候整个人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笑。她在笑什么,她自己其实也知道:这个人在物资分配表排到半夜,东门物流缓冲区打了两条加钱电话,把全院一千二百人的口罩、防护服、消毒液全算清楚——然后还抽空在她盒饭盖子底下夹便条。
“苏医生,你看什么呢?”乔伊端着自热米饭从旁边凑过来,“不是吧?自热米饭上也有说明书?这人是不是觉得你连自热米饭都不会弄?”
“使用说明。”苏暖把便条折好放进白大褂内侧口袋,和白大褂里顾深之前画给她的那些地图放在一起,封边平整,“不是说明书。”
“使用说明你笑成这样?”
苏暖没回答这个问题。她把面前的饭盒端起来,对着剩下的半盒红烧牛肉米饭又吃了一大口。玻璃窗上隐约映着对面那扇防火门——他在玻璃那边同一时刻也在吃同一批物资,她知道自己手里的这盒是他从分配表上第一个勾给心外科的。
同一时间,物资调配中心。顾深坐在一张临时搭的折叠桌后面,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纸质台账、三支不同颜色的马克笔和一杯凉透的黑咖啡。他正在往分配优先级表的备注栏里打补丁。隔壁科室的护理文书组长凑过来瞄了一眼,只见“妇产科术后营养补充→自热鸡汤”“儿科→高钙牛奶每人每日一盒”“心胸外科→红烧牛肉味优先调拨”后面全用红色高亮标注过。
“顾主任,心肺科为什么每天都多出来几盒自热火锅?”
“口味偏好统计。”顾深没抬头。
“口味偏好统计你还做表格?”
“做。”他把表格保存,关掉页面,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喝了一口。然后从抽屉最下面那层拿出一盒自热火锅,放在桌上,贴上一张新的手写便条。便条上只有六个字:“明天有自热火锅。别馋泡面里的脱水牛肉干。——顾。”他把便条贴好,推到桌角那堆明天早班分配的物资最上层,用两件防护服轻轻盖住,露出便条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