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晖医院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早上八点不到,神经外科的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
这些人群中,大部分不是来看病的——他们是挤过来看顾深的。
心外科的、急诊科的、妇产科的、儿科的一群住院医假装路过,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做道具:一个空病历夹、一张过期的会诊单、一杯已经喝完了还舍不得扔的咖啡。
连食堂阿姨都端着不锈钢托盘站在走廊拐角,托盘上搁着两屉包子,包子已经凉透了,她还没走。
何医生站在科室门口,白大褂最上面那颗扣子难得系得端端正正,手里举着一本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空白登记本,一脸正经地维持秩序:“排队排队,参观顾主任请走右侧通道,合影请提前预约,不接受签名请求——儿科的小朋友除外。顾主任对小朋友会比较温柔。”
“何向东。”
顾深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不高不低,但冷得像从太平间里吹出来的风。
何医生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登记本差点掉地上,他以一种违反人体工学的角度转过身,脸上堆出一个标准的“我刚才什么都没说”的笑容。
“主任早!我正在——”他指了指走廊里乌泱泱的人群,又指了指自己手里的空白登记本,脑子显然正在以最快的速度编造一个合理的解释,
“——维持科室秩序!对,维持秩序。”
顾深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不怒不喜,平得像手术台上方的无影灯。
然后他的目光扫过走廊——心外科三个住院医同时低头看手机,急诊科两个规培生开始假装讨论某个根本不存在的病例,食堂阿姨猛地端起托盘,包子上的保鲜膜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什么都没说,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关上。
关上门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坐下,不是倒水,不是打开病历系统。
他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两个字:顾深。
搜索结果第一条:#顾深华尔街天才#。阅读量破亿。
第二条是有人把他三年前在纽交所的照片和昨天在晨晖医院走廊里画地图的监控截图拼在一起做的对比图。左边:深灰西装,站在屏幕墙前面,手里夹着马克笔,眉眼冷淡得像一台还没开机的精密仪器。右边:白大褂,站在自动贩卖机旁边,手里还是那支马克笔,在纸上画着某条走廊的路线图,耳朵红成一片。标题:《三年过去了,他还在画图》。评论区最高赞只有一句话:“从华尔街到晨晖医院,从K线图到路痴导航,顾深的人生就是一部《论天才的自我浪费》。”
顾深盯着这个标题看了三秒。然后他把手机翻转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门被敲响了。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苏暖。她穿着白大褂,头发今天盘得比平时紧一些,碎发全用夹子别住了,像是在来之前刻意整理过仪容仪表。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眼睛里有种藏不住的复杂,一半是“我刚看到的东西需要你本人亲口确认”,一半是“我又怕你真确认了”。
“顾医生。”
“嗯。”
“那个华尔街天才——真的是你?”
“是。”
“你二十五岁赚了一百亿?”
“美元。”
苏暖沉默了。她站在他办公桌前面,手里攥着手机,指尖在手机壳边缘反复摩挲同一个位置——手机壳上印着一个卡通心脏的图案,是昨天直播后林小芽送给她的周边产品。顾深坐在椅子上,没有站起来,但他的手从桌面上移到了桌沿,指尖轻轻扣了两下。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全世界只有他自己知道。直到今天。
“你生气了?”他问。
“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没有告诉你。”
苏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卡通心脏的手机壳。心脏是粉红色的,画得特别不专业,心室和心房的位置完全是错的。她昨天拿到手的时候笑了好久。
“顾医生,你告不告诉我,是你的事。”她抬起头,“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给华尔街画过地图吗?”
顾深愣住了。这个问题完全不在他的预期之内。他预设过她可能会问的所有问题——为什么不继续做金融?为什么来医院?你放弃那些东西值不值得?你后悔过吗?每个答案他都准备好了,精确到措辞。但他没准备过这个。他愣了两秒,然后那层冰一样的冷静出现了裂缝——从耳垂开始,一点一点往上蔓延,速度不快,但坚决,像春天来了之后河面上的冰一层一层地碎开。
“没有。”他的声音比刚才低,“只给你画过。”
门口传来一声明显的、压抑的、但完全压不住的——“呜!”
苏暖回头。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条大概三指的缝。何医生的眼镜片卡在门缝里反着光,护士长的紫色发夹卡在何医生头顶上方,林小芽的下巴卡在护士长肩膀旁边,她手里举着正在直播的手机,屏幕上弹幕已经厚得什么都看不见。后面还叠着至少四颗脑袋——心外的住院医、急诊的规培生、儿科的实习护士、以及端着凉透包子的食堂阿姨。
“你们——”
“苏医生对不起!”林小芽把手机往背后一藏,“但是你现在不能关门,因为现在在线人数是——”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瞳孔地震,“十七万八千人。”
苏暖的大脑当机了整整三秒。三秒后,她做出了一个非常符合她人设的决定——跑。她转身就往门口冲,然后在出门的一瞬间撞到了门框。左肩,不重,但声音很响,咚的一声,走廊里所有人同时发出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往右。”顾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苏暖往右跑了。走廊里爆发出的哄笑声大到隔壁住院部的患者都能听见。
何医生笑得靠在墙上,眼镜歪到一边,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指着顾深的办公室门:“我就说嘛!我们顾主任不是高冷!他是把所有的温度都给了一个人!你们还不信!现在信了没有!”护士长在旁边一边笑一边拿纸巾擦眼泪,嘴里念叨着“年轻人真好”,反复念叨了五六遍。食堂阿姨端着那屉彻底凉透的包子,中气十足地宣布:“顾主任是个好男人!明天给他多打一个蛋!”
顾深走到办公室门口。他没戴口罩,表情还是那副表情,和平时一样,像一页排版严谨的学术论文。但他扫视走廊的那一眼,让所有人同时闭嘴、站直、假装在看天花板或者手机或者窗外某个完全不存在的东西。何医生动作最快——他把眼镜推正,从地上捡起空白登记本,在登记本第一页写了三个大字“参观费”,然后举起来给顾深看,试图用它抵消自己刚才所有的罪行。
顾深没有理会那张纸。他关上门。
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的耳朵。从耳尖到耳垂,一片完整的、不争气的、和那张“只给你画过”出现在同一瞬间的红。
何医生低头在登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旁边的人凑过来看——他写的是:“参观费,每人一句‘顾主任耳朵红了’,童叟无欺。”
而在走廊另一端,苏暖已经跑到了尽头。她背靠着防火门大口喘气,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卡通心脏的手机壳。她抬起手背碰了碰自己的脸颊,指尖碰到的地方烫得能煎鸡蛋。她掏出手机,给乔伊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我刚才在他办公室门口撞了门框。十七万人在看。”
乔伊秒回:“你撞的是实木的,还是铝合金的?”
“铝合金。”
“那还行。撞实木的话现在应该在急诊缝针。”
苏暖把手机拍在胸口,看着天花板,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防火门上方的应急灯微微闪烁,十七万在线观众在直播间里疯狂刷弹幕,所有人都在等她的下一句话。
而在神经外科办公室里,顾深坐在电脑前面,打开了病历系统。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小窗提醒——何医生在科室群里@了他,发了一张刚才的全院围观合影,配文“顾主任粉丝见面会圆满成功”。他面无表情地把鼠标移到关闭按钮上,按左键。然后又打开,把那张照片保存进一个叫“路痴导航”的加密文件夹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楼下看了一眼。正下方正好是心外科值班室的窗户。窗户开着,浅蓝色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又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那张《晨晖生存指南》第二版的扉页草稿。
封底那行字还在——“心脏是很浪漫。但你迷路的时候,我的心跳会乱。”
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被十七万人看到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