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天台告白后的第二天,顾深却没有来上班。
何医生在晨会上替他请了假,理由是“私事”。
至于什么私事,何医生对着全科室好奇到快爆炸的眼神,双手一摊,表情无辜:“别看我,我也不知道。顾主任发消息只写了四个字——‘私事,请假’。连标点符号都没多给一个。”
整个神经外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猜测狂潮。
有人说是去处理华尔街的遗留事务了,有人说可能是体检——毕竟这人从来不请假,突然请假一定是大事——还有人脑洞大开,说他可能是去订戒指了。
何医生听到最后一个猜测的时候,从病历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如果是订戒指,那他请假就不是一天,是至少一周。你们不了解顾主任,他连画个地图都要出三个修订版,求婚不得准备到第十版?”
不过苏暖对此却是一无所知的。
她给顾深发了条消息,问他去哪了。
回复是过了很久才来的,只有一个字:“等。”
她盯着这个字看了好几遍,试图从笔画里分析出更多信息。
没有。
这个人的文字风格和他说话一样——能用一个字解决的问题绝不用两个字,能用沉默解决的问题连一个字都不用。
第三天早上,苏暖在医院门口被林小芽堵住了。
林小芽抱着一个快递盒,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整个人处在一种“我手里这个东西能让今天的热搜再爆一次”的亢奋状态。
“苏医生!顾医生给你寄了东西!”
她把快递盒往苏暖怀里一塞,速度快得苏暖差点没接住。
“全院都传遍了!收发室阿姨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讲究的包装!”
苏暖低头看手里的快递盒。
不大,比鞋盒略小一圈,但质感完全不像普通快递。
深蓝色的硬质纸盒,边角包着同色系的亚麻布,封口处贴着一张圆形的火漆印——火漆印这种东西,苏暖以前只在古装剧里见过。
火漆上压着一个图案,不是字母,不是家族纹章,是一个简化的大脑皮层沟回图案。
她忍不住用手指摸了一下纹路,发现压得极深,像是反复试了很多次才满意。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何医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了过来,手里还拿着病历夹(上面没有病历,用来垫病历的空白纸倒是有一沓)。护士长端着没来得及送回去的换药盘。乔伊从妇产科楼上跑下来,手里还拿着没喝完的豆浆,吸管叼在嘴里,眼睛瞪得比豆浆杯的口还圆。
“快拆快拆!”林小芽急得在原地跳了一下。
苏暖拆开火漆印,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本装订精美的小册子。封面是加厚的水彩纸,底色是暖米色,左上角用黑色线描画了一个圆圆的、医学解剖图风格的心脏——但解剖位置完全正确,心室心房大血管都画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外科医生的手笔。心脏下方,六个烫金小字整整齐齐地印着:《晨晖约会指南》。
全院围观群众集体倒吸一口凉气。何医生手里的病历夹啪嗒掉在地上,他没有捡。护士长的换药盘微微倾斜了一个角度,盘里的碘伏瓶子滚了一下,被她一把捞住,但眼睛始终没离开那本指南,嘴里念叨着“老娘这辈子就没见过这种操作”。乔伊把豆浆杯从嘴边移开,对着吸管方向说了两个字:“服了。”林小芽的手机稳稳举着,镜头对准现场但不敢出声——她怕自己一张嘴就是尖叫。
苏暖翻开第一页。内页的纸张是微微泛黄的道林纸,摸上去有轻微的纹理感。顾深的字迹比写《生存指南》时还要工整,每一横每一竖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约会路线A:从医院出发,步行十分钟至地铁站。注意事项:全程一共两个转弯。第一个转弯点旁边有一家便利店,招牌是绿色的。第二个转弯点有一棵银杏树,树龄目测三十年,树干上有刻痕。即使是你也不会走错。如果走错了——”下一行只有四个字,“站在原地。”
苏暖翻到第二页。这一页画了一张地铁换乘示意图,全程标注了六个临时引导牌的位置,每个引导牌旁边都有参照物——“出闸口右手边第一个广告牌(现为洗衣液广告,蓝色背景,白色字体)”“换乘通道第三个垃圾桶旁边”“往A出口方向的楼梯拐角处”。页脚有一行小字:“已与地铁站工作人员确认,引导牌保留至本周日晚十点。如遇广告牌更换或垃圾桶移位,请拨电话给我。”
第三页是一张目的地的平面草图。书店、咖啡店、餐厅的位置全部用不同颜色的符号标出——红色三角形代表“可休息的地方”,蓝色圆形代表“有洗手间的地方”,绿色五角星代表“推荐”。页脚备注栏里写着:“目的地所有工作人员均已收到你的照片。如果你在门口徘徊超过三分钟,会有人主动上前询问。你可以回答‘我在找人’。”
周围已经有人开始往手机备忘录里摘抄金句了。何医生一边抄一边喃喃:“已与地铁站确认……他是不是还找了地铁站领导签字盖章?”
苏暖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和前面不一样,纸张的颜色稍微白一些,似乎是被改过很多版之后换上的全新最终稿。只有一行字:“约会时间:本周六下午三点。我在地铁站A出口等你。如果你走丢了——”苏暖翻过来,背面是最后一行,“我会找到你。”
她合上册子,抬头。发现周围至少围了二十个人,所有人的表情都写着同一句话:这谁顶得住啊。
何医生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刷新了三观的沧桑:“你们知道吗,我以前觉得言情小说都是编的。现在我发现,不是言情小说太假,是我没见过顾深这种人。”
“他把约会做成了项目管理。”乔伊掰着手指数,“应急预案、引导标识、外部协作单位、时间节点控制——他还有什么没做到的?”
“他还没到场。”护士长的眼睛还在发直,“人还没出现,场面就已经铺到这个程度了。本人到的时候得是什么样子?搬个红地毯过来?”
林小芽全程没说话。她的手机一直举着,防抖功能开到最大,镜头对准苏暖翻看指南的指尖和每一页的高清特写。弹幕已经刷成了一道白墙,在线人数正在以她不敢报的数字往上涨。她只在直播间打了一行字:【冷静帝第一次约会筹备全纪录。全系列最甜一集。不看后悔。】
苏暖抱着盒子挤出人群,回到心外科值班室,把指南从头到尾重新翻了一遍。然后她发现夹在最后一页和封底之间还有一张小卡。卡片的材质比内页更硬,圆角,摸上去像某种医用记录卡的质感。上面只有一行手写的字——“怕你最后一段路走丢。所以提前把所有的路都替你走了一遍。”
周六下午两点四十五分,苏暖按照《晨晖约会指南》A路线出发了。她经过那家绿色招牌的便利店时特意往里看了一眼——店员正站在门口擦玻璃,看见她的白大褂,眼睛一亮,冲她比了个“往前走”的手势。她经过那棵银杏树,树干上果然有一道刻痕,不深,像是被人用钥匙轻轻划了一下,刻痕边缘已经氧化成了深色,显然不是最近才有的。
地铁换乘的时候,她看见了那块洗衣液广告牌。蓝色背景,白色字体,和指南上写的一模一样。旁边贴了一张手写的临时引导牌,白底黑字,工整得和《生存指南》上的笔迹如出一辙——“晨晖医院方向来客,请往右转。”箭头画了两遍,一次用黑笔,一次用红笔,大概是怕黑色不够显眼。
她跟着引导牌一步一步走。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别人亲手铺好的路上。这种感觉很奇怪——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迷路,但此刻她的每一个转弯都在一双眼睛早就看过、一双脚早就走过、一双手早就标注好的路径上。她不是不迷路了。她是被一个人用自己的方式彻底接住了。
地铁到站。A出口的扶梯缓缓上升,午后的阳光从出口的拱形玻璃顶洒下来,把地面染成一片金色。苏暖走出闸机,看见顾深站在出口旁边。他穿着藏蓝色的休闲衬衫,不是平时那件白大褂,衬衫袖口挽了两折,露出手腕上那块戴了好多年的机械表。左手拿着一杯奶茶——芋圆波波,三分糖,燕麦奶。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苏暖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衬衫口袋——那里插着一支马克笔,和他在医院里随时掏出来画地图的是同一支。
“顾医生,你在指南上写得很清楚——三点,地铁站A出口见。现在才两点五十八。”
“改了。”
“什么时候改的?”
顾深把奶茶递给她,低下头,耳朵在午后最亮的光线里红得没有任何藏匿的可能。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不止一度,但很稳,像是把一句话在心里放了很多天终于拿出来。
“出发的时候改了。”他说,“等不了那么久。”
苏暖接过奶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刚好。她低头看着奶茶杯上的便签纸,上面有他提前画好的从地铁站到目的地的路线图——画风已经是第四版《生存指南》的水准,每一个岔路口都标注了至少三个参照物。她忽然觉得这杯奶茶比任何时候喝的都好喝。比大学时沈屿白给她带的奶茶好喝,比她自己买的所有奶茶都好喝。不是因为口味。是因为这一杯里有地铁站的引导牌,有银杏树上的刻痕,有便利店门口擦玻璃的店员,有一个她只用站在原地他就会找过来的人。
对面奶茶店里,林小芽趴在二楼靠窗的卡座上,长焦镜头架在两个抱枕之间,连拍模式已经快按冒烟了。何医生挤在她旁边,手里的奶茶已经喝到了底,吸管还在空杯子里呼噜呼噜地响。护士长坐在对面,一边看直播画面一边用纸巾擦眼泪,嘴里反复念叨着“我年轻时候怎么没遇到这种男人”。
“他说‘等不了那么久’!”护士长把纸巾攥成一团,“这是在回答她刚才那句话——指南上写三点,他两点五十八就到了,因为他擅自把出发时间提前了!”
“以顾主任的性格,他不是提前了五分钟。”何医生推了推眼镜,“他是很早就出门了。从他请年假那一刻就开始等了。不然你以为地铁站的引导牌、便利店店员的手势、银杏树上的刻痕——那些东西是一天之内能准备好的?他分明提前把所有路线都实地走了一遍。”他把空奶茶杯放在桌上,沉默了半秒,“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像准备一台手术。但手术的目的不是把病灶切干净,是把苏医生平安送到终点。”
林小芽把相机里的成片翻了一遍,从医院门口拆快递盒拍到地铁A出口,每一张都可以直接当海报。她最终挑了一张传到直播间——顾深把奶茶递出的瞬间,苏暖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能装下所有阳光。标题只写了五个字:《等不了那么久》。在线人数直接撞破八十万。
而在银杏树下,苏暖把喝空了的奶茶杯放回他手边。她没去擦嘴角沾着的那一圈奶沫,只是和他就这么站在午后越来越长的阳光里。他刚才说“等不了那么久”,这四个字她反复在心里念了三遍。第一遍是甜的。第二遍是酸的——不是因为难过,是忽然想到这个人从小习惯把所有东西计划好,这次却连三点都没等到。第三遍她不敢再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