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屿白是急诊科公认的定海神针。
这个外号不是他自己起的,是一个护士长起的。
起因是某次连环车祸,同时推进来六个伤员,急诊室乱成一锅沸腾的粥。
沈屿白站在分诊台前面,一只手翻病历一只手划拉平板,三十秒内把六个伤员按危重程度排好了顺序,顺手还帮隔壁儿科哄好了一个哭到缺氧的小孩。
护士长当场就说:“沈医生你是不是在急诊科进修过菩萨。”
所以此刻——凌晨一点四十分,急诊室一如既往地乱着——他正坐在分诊台后面,一边喝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一边翻看白天积压的会诊单。
手机架在旁边,屏幕上是《晨晖医刻》的直播回放。
画面定格在苏暖按下徽章按钮的瞬间,蓝光映着她的脸,她嘴角的弧度让他喝咖啡的动作停了整整三秒。
他把视频倒回去,又看了一遍。
看到顾深说“你”的时候,他把咖啡杯放下了。
“沈医生。”护士长的声音从分诊台左侧传来,带着一股子“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你最好有心理准备”的语气。
沈屿白抬起头,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什么事?”
“胸痛患者,五十三岁男性,救护车刚送来的。心电图前壁ST段抬高,血压在往下掉,肌钙蛋白已经爆表了。”护士长把平板递给他,“怀疑急性广泛前壁心梗。心外科和神内都要会诊。”
“心外科今天谁值班?”
“苏暖苏医生。”
沈屿白的手指在平板边缘微微收紧,指甲盖泛了一层白。他一直都知道苏暖在心外科,也知道总有一天会在急诊室碰见她。但他设想的剧本是——某个白天,他做好了充分准备,刮了胡子,换了干净的白大褂,然后在走廊里若无其事地跟她打招呼。不是现在。不是凌晨一点多,他已经连轴转了十多个小时,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衬衫领口沾着不知道哪个病人蹭的血迹,整个人看上去像一个刚从灾难片片场跑出来的群演。
“沈医生?”
“知道了。”他把平板递给护士长,站起来,把白大褂最上面那颗扣子系好。那颗扣子从他今晚接班到现在就没系过。
苏暖在导管室门口接到了会诊通知。她看完心电图和肌钙蛋白数据,脑子里啪地弹出诊断——广泛前壁心梗,发病时间大概在三到四小时之间,还有时间窗,必须马上做急诊PCI。她一边往急诊室跑,一边在心里过了一遍手术方案。右桡动脉穿刺,造影确认病变位置,球囊扩张,支架植入。每一步都清晰得像刻在骨头里。
她推开急诊室的门。
沈屿白站在抢救床旁边,正在给患者做体格检查。他听见门响,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里撞了一下——不对,现在还是凌晨,只有日光灯惨白的光——但那一下确实撞到了。苏暖的脚步顿了一瞬,沈屿白停在患者腹部的手也顿了一瞬。
护士长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默默地往后挪了半步。
苏暖先移开了目光。她走到床边,拿起心电图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快速做了判断:“前壁心梗,需要紧急PCI。送导管室。”
“等等。”
门被推开了。顾深走进来,白大褂换过了,干净笔挺,手里拿着一张刚出来的头部CT片子。他走到阅片灯前,把片子往上一插,手指点着左侧颞叶一个不太明显的白色阴影。“患者三个月前有脑出血病史。虽然现在已经吸收得差不多了,但血管壁的脆性还在。溶栓和抗凝的出血风险很高。”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像是在汇报天气。
苏暖皱眉,转头看片子。那个阴影位置很刁钻,刚好在颞叶中动脉的供血区。如果术中抗凝导致二次脑出血,后果比心梗本身更致命。“不做PCI,心肌坏死面积会继续扩大。从心电图看,前降支近端闭塞,拖过六个小时大罗神仙都救不回来。”
“做PCI,术中肝素化可能导致颅内再次出血。如果出血量大,会直接压迫脑干。”
“所以你的建议是不做?”
“我的建议是知道风险再做。”
两个人的目光在病床前交锋。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监护仪的滴滴声在安静的急诊室里格外清晰。苏暖的下巴微微抬起,顾深的手指还停在CT片子上,指尖刚好压着那个白色阴影的位置。
沈屿白靠在监护仪旁边的墙上,看着这一幕。他脸上的表情很淡,但手指在口袋边上轻轻叩着。他在等他们吵完——或者说,他在等某一个时刻。然后他开口了。
“机械取栓。”
两个字,不高不低,但像往平静水面扔了块石头。所有人都看向他。苏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在脑子里快速运算这个方案的可行性。顾深的目光从CT片子上移过来,落在沈屿白脸上。
“血管内机械取栓。”沈屿白从墙边站起来,走到阅片灯前面,手指点着那个白色阴影旁边的一段血管,“不溶栓,直接取出血栓。神经外科先开路,建立血管通路,把导管送到血栓位置,机械取栓。然后心胸外科接管,从同一个穿刺点进去做PCI。”他顿了顿,看着顾深,“这样不用全身肝素化,颅内出血的风险降到最低。”
苏暖的眼睛亮了。“可行。血栓位置在颞叶中动脉M2段,取栓支架能到。”
顾深沉默了两秒。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屿白说的每一个步骤。血管通路,取栓支架,穿刺点共享——这是一个把两台手术并成一台做的方案,既解决了抗凝的矛盾,又节省了时间。“神外先上。建立通路之后交给心外。”他把CT片子从阅片灯上取下来,递给了旁边的护士,“送导管室。”
导管室的门关上时,沈屿白站在走廊里,靠着墙。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他经常转的笔,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停下来,低头看着笔杆上被磨得发亮的漆面。“方案是我提的。如果这台手术成功了,功劳算谁的?”
顾深正在戴手套,动作没停。“算你的。”
沈屿白把笔插回口袋,推门进去了。导管室里,无影灯已经打开。患者在手术台上安静地躺着,麻醉师在核对药物,器械护士在一件一件地摆器械。苏暖站在主刀位置,口罩已经戴好,护目镜后面的眼睛亮得像无影灯本身。
手术开始。
顾深先上手。股动脉穿刺,导丝进入,导管顺着血管一路向上——腹主动脉,胸主动脉,主动脉弓,颈总动脉,颈内动脉。他的手在操作导丝的时候稳得不像人类。屏幕上,导丝的尖端在血管分叉处轻轻一转,准确地拐进了大脑中动脉。
“到位。”他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很笃定。
取栓支架释放,展开,贴住血栓,等待五分钟让支架和血栓充分结合。这五分钟里导管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的滴声。苏暖站在旁边,手里握着下一步要用的球囊导管,指腹轻轻摩挲着导管的表面。
“回收。”顾深说。
取栓支架带着血栓一起被拉了出来。屏幕上,那段之前被堵塞的血管重新显影,血流恢复了通畅。苏暖看着屏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在口罩后面无声地笑了。“漂亮。”
“换你。”
两个人交换了位置。苏暖从同一个穿刺点进入,导管顺着血管下行,进入冠状动脉。造影剂注入——前降支近端完全闭塞,和她的术前判断一模一样。导丝通过闭塞段,球囊扩张,支架植入。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得像教科书配图。
“支架贴壁良好。血流恢复TIMI三级。”
监护仪上的心电图慢慢恢复了正常的窦性节律。血压从入院时的收缩压不到八十升到了一百二十。麻醉师摘下耳机,对苏暖比了个大拇指。苏暖抬起头,正好撞上顾深的目光。隔着护目镜和口罩,她看见他的眼角弯了一下——弧度极小,转瞬即逝,像手术刀在皮肤上轻轻划过留下的痕迹。然后她发现,这是她第一次看见顾深笑。虽然只露出了一双眼睛,但足够了。她握着导管的手指尖麻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顾深笑。虽然只露出了一双眼睛,但足够了。她在口罩后面把下唇咬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操作。监护仪上,她的心率从七十五跳到了八十八。没有人注意到。除了她自己。
手术进行了两小时四十分钟。
苏暖脱下手术衣,后背的刷手服湿了一大片,头发贴在额角。她靠在导管室门口的墙上,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沈屿白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他把其中一杯递给苏暖——拿铁,少糖,燕麦奶。温度刚好。
“谢谢。”苏暖接过咖啡,低头喝了一口。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怎么还在这儿?你们急诊今天不忙吗?”
“忙。刚处理完一个哮喘持续状态的,在三楼留观。”沈屿白靠在离她三步远的墙上,姿势随意,但距离掐得很精准。不远不近,刚好不会让人觉得暧昧。
“那你应该回去休息。”
“我想亲眼看看你们这台手术的结果。”他顿了顿,“方案是我提的。我总得知道有没有把三条命都保下来——患者的心肌、大脑,和……”他没有说下去。
苏暖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没有追问。
走廊另一端,导管室的门第三次推开。顾深走出来,口罩摘了挂在一边耳朵上,脸上的压痕还在。他看了一眼苏暖手里的咖啡,又看了一眼沈屿白。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但在经过自动贩卖机的时候——苏暖的目光追过去——看见他把手里那罐还没开的黑咖啡,放回了贩卖机的取物口里。那原本是他给自己准备的。
而在导管室二楼的观察窗玻璃后面,林小芽正以一种非常扭曲的姿势趴在窗台上,手里举着手机,镜头紧贴着玻璃,防抖功能开到最大。
“拍到了吗?”摄像师兄在耳麦里压着嗓子问。
“拍到了。三个人同框。苏医生和顾医生交换位置那段简直绝了,我跟你讲,他看她那一眼,护目镜都挡不住——”
“你是不是又在用医疗直播设备拍八卦。”
“这不是八卦。”林小芽调整焦距,把还在楼下靠墙喝咖啡的苏暖和旁边站着不走的沈屿白框进同一个画面里,“这是珍贵的临床资料——两个外科医生、一台前沿的复合手术、凌晨三点的走廊。多有故事感。”她顿了顿,“标题我都想好了。”
“什么标题?”
“‘三个人的手术’。怎么样?”
摄像师兄沉默了片刻。“你这个标题,读者看了会以为患者没下台。”
“那就——”林小芽咬着指甲想了想,飞快地在手机备忘录上敲了一行字,“‘当苏医生的前男友和现暧昧对象同时站在手术台前,患者活了。求患者心理阴影面积。’”
摄像师兄把脸埋进手掌里,发出一声深长的叹息。
当天晚上,晨晖医院内部论坛的“手术案例交流”板块出现了一个新帖。发帖人是一名叫“不想值夜班”的用户。标题规规矩矩:《急诊复合手术案例分享:心梗合并脑出血病史的血管内联合治疗》。正文是一份完整的手术记录。术前评估、术式选择、操作步骤、术后管理,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但回复区画风完全跑偏。
二楼:“楼主你这个ID,你是心外的何医生吧。”
三楼:“何医生你大半夜发手术案例你老婆不管你吗。”
四楼:“不是,你们看完帖子了吗?这台手术的方案是谁提的?沈屿白。开刀的是谁?顾深和苏暖。这什么神仙三角组合。”
五楼:“楼上你这话我读了三遍还是觉得怪怪的。”
六楼:“有什么怪的,不就是前男友提了方案,现暧昧对象执刀,女主角站在中间。一台手术三个人,三条线,两种情感。多正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