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暖值第一个夜班的晚上。
心胸外科的夜班有个说法——要么闲到你怀疑人生,要么忙到你后悔投胎。
前半夜属于前者。
苏暖查完最后一轮房,把几个术后患者的引流管数据抄到病历上,又去监护室转了一圈,确认三床的血压稳定、七床的尿量达标、九床新上那台搭桥的血流指标一切正常。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刚好敲了凌晨一点。
她坐回办公桌前,翻开《胸心血管外科学》第八章,打算把明天那台瓣膜置换的术前方案再过一遍。
看了三页,眼睛开始打架。
书上的字从“二尖瓣瓣环钙化”变成了“二尖瓣瓣环该睡觉”。
她揉揉眼睛,决定去自动贩卖机买杯咖啡续命。
凌晨一点的医院走廊和白天完全是两个世界。
日光灯只开了一半,隔一盏亮一盏,把走廊照得明暗交错,像黑白琴键。
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弹来弹去,弹得比她走路的速度还快。
苏暖沿着下午何医生带她走过的那条路往前走——出心外科办公室,往左,经过护士站,再往左,经过示教室,然后——
然后她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岔路口,看着面前两条长得一模一样的走廊,脑子里那张“心外科到自动贩卖机路线图”变成了一片雪花点。
“往左还是往右来着……应该往左。
不对,下午何医生带我走的时候好像往右了?不对不对,那是去食堂的路。
去贩卖机应该——”
“往右。”
声音从她背后传来,不高不低,平静得像手术台上的监护仪滴声。
苏暖整个人吓得跳了起来,手机差点甩出去。
她转身——其实不用转她也知道是谁。这家医院里,凌晨一点还在游荡、说话不带温度还能把两个字说得让你心里咯噔一下的人,只有一个。顾深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白大褂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手术服,脸上还有口罩刚摘下来的压痕,鼻梁上一道浅红,眼下的青色在昏黄灯光里格外明显。他手里拿着一个空了的咖啡罐——黑咖啡,无糖,和她上次喝的那罐一模一样。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凌晨一点的……这儿?”苏暖看了看周围。左边是防火门,右边是防火门,头顶是一盏正在嗡嗡作响的日光灯管,“这儿是D座和C座之间的连廊尽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自动贩卖机都没有。你路过这儿?”
顾深沉默了一秒。他的表情纹丝不动,但苏暖注意到他把空咖啡罐往身后挪了挪——那个动作非常隐蔽,像是想把某种物证藏起来。
“我值神外的夜班。”
“神外在A座。”苏暖双手抱臂,“这里是D座。”
“……来找东西。”
“找什么?”
走廊里安静得像被按了静音键。应急灯微弱的绿光从防火门上方渗过来,照在顾深的侧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更难以捉摸。苏暖等着他编一个合理的借口——病历、会诊单、某个走丢的病人,什么都行。她甚至已经帮他想好了几个选项。然后他开口了。
“你。”
这个字被他说得轻极了,像是不小心从嘴唇之间漏出来的。带着一种认命的语气——就是那种“我知道这个理由烂透了但我懒得编了”的认命。
苏暖愣住了。她的双手从胸前放下来,插进白大褂口袋,又掏出来。手机在口袋里被手指攥得发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又抬头看他。他的耳朵在应急灯的绿光里看不出颜色,但她敢赌——赌十杯黑咖啡——他的耳朵现在是红的。
“……找我干嘛?”
顾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往前走了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动作很干脆,但手指有半秒钟的犹豫,像是递出去之前还在想该不该递。苏暖接过那个东西。是一枚徽章,比胸牌小一圈,圆形的,背面有别针。正面是一块深蓝色的亚克力面板,中间嵌着一个微型指示灯。她翻过来看了看,侧面有一个小小的按钮。她按了一下。徽章发出一圈柔和的蓝光,不刺眼,像是深夜手机屏幕调到最低亮度那种柔光。蓝光映在她脸上,在她瞳孔里跳了两下。
“定位器。”顾深说,“按一下,我的手机就会收到信号。”
苏暖低头看着手里的徽章。她在脑子里把这句话拆开重组了三遍,试图找出某种“这是医院标配安全设备”的合理解释。没找到。“你自己做的?”
“改装的。”
“拿什么改的?”
“可穿戴医疗监护模块。原本是测血氧的。”
“你拆了血氧传感器换了定位模组?”
“嗯。”
苏暖沉默了。她是一个心胸外科医生。她知道把一个医疗监护模块拆了重装成定位器需要多少电路知识、多少焊接功夫、多少个本该用来睡觉的深夜。面前这个男人,白天在手术台上给别人的大脑做显微手术,晚上在办公室里焊电路板。就为了让她按一下按钮,他手机就会响。“顾医生,你是不是——”
“不是。”
“我还没说完。”
“不管你想问什么,答案都是不是。”顾深转身就走,步速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白大褂的下摆在身后扬起来,皮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的节奏比平时急促,那罐空咖啡被他走的时候顺手带走了——但他走错方向了。他走了三步,站定,折回来,往另一边走。苏暖站在原地,看着他折返的方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枚还在发光的徽章,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她按下按钮。
十秒后,走廊另一端传来一声极轻的电子提示音。顾深站住了。苏暖又按了一下。提示音又响了,他转过身,隔着半条走廊看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到底想怎样”。但有本事你把耳朵藏起来啊。
而在走廊转角,有个蹲守了三个小时的实习生正用手捂着嘴。林小芽的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监控后台的实时画面,信号切到D座连廊镜头。她旁边的摄像师兄嘴里叼着半根能量棒已经十分钟没嚼了。林小芽用气声问:“他刚才说‘你’对不对?他说的就是‘你’。”摄像师兄呆滞地点头。林小芽把这段音频单独导出、放大波形、降噪、增强,动作快得像拆弹——“他说的就是‘你’。一个字。凌晨一点不睡觉绕遍四栋楼,就是为了说这一个字。”
手机屏幕上,弹幕正疯狂涌动。林小芽一边嚼着师兄递过来的能量棒,一边敲下当晚的直播动态标题——她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只打了三个字:他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