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暖是被林小芽堵在办公室的。
堵这个字用得很准确。
林小芽背靠着门,双手张开撑住门框,摆出一个“除非你从我身上踩过去”的姿势。
她怀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充电线从口袋里耷拉出来拖在地上,脸上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表情。
“苏医生!救命!”
苏暖正在往白大褂口袋里塞那本《晨晖生存指南》,被她这一嗓子喊得差点把本子掉地上。
“怎么了?”
“今天的直播嘉宾放鸽子了!”
林小芽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本来说好了呼吸科的周主任来科普流感防治,结果他临时被叫去会诊,现在演播室空了,设备全开了,在线观众已经等着了——”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眼神恳切得像在求一道保命符,“你能不能顶上?就十分钟!十分钟就行!”
苏暖下意识想拒绝。她不是一个喜欢抛头露面的人。当年大学被迫参加合唱比赛,她站在第三排最边上,全程嘴型对得完美无缺,但一个音都没发出来。后来同学问她为什么不唱,她说她唱了,同学说那你怎么没声,她说她在用心唱。
“我不行,我社恐。”
“你不社恐!”林小芽急了,“你做手术的时候可自信了!我看过你手术录像,你缝血管的时候手稳得跟缝衣服似的,眼睛都不带眨的!”
“那是手术。手术对象是躺在台上被麻醉的病人,不是镜头后面不知道多少个正在截你表情包的网友。”
“苏医生——”林小芽的声音开始拐弯,拐出了一个高难度的上扬尾音,“你不救我我就凉了!这节目刚有起色,主任说我要是再找不到嘉宾就把演播室改成库房!而且——”她眼珠子一转,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今天顾医生也在医院。你要是迷路了他可以来接你。我可以帮你通知他。”
“我答应了。”
苏暖说完就后悔了。她不后悔答应,她后悔自己答应得太快,快到林小芽都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赢了。林小芽脸上那个表情——怎么说呢——就像是一个渔夫本来只想钓条鲫鱼,结果一竿子甩下去拉上来一条鲸鱼。
“真的?!”
“……真的。”苏暖认命地站起来,“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不许剪我的表情包。”
林小芽沉默了片刻。苏暖从这个沉默里听到了答案。她的表情包已经被剪好了,可能还不止一版。
《晨晖医刻》的演播室其实就是一间改造过的示教室。正面一块白板,侧面一台投影仪,中间一张折叠桌,桌上架着一台手机,手机用胶带固定在三脚架上——对,胶带。医用胶带,白色的那种,在手机壳上缠了至少三圈。苏暖看着这个设备配置,忽然对这个节目的未来产生了深深的担忧。
“就……就这个?”
“我们用的可是全高清直播,”林小芽自豪地拍了拍那台手机,“而且还是横屏模式。拍人特别清楚。”
苏暖坐进折叠椅里,后背僵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表情像是在参加一场决定她职业生涯的答辩。弹幕已经开始刷起来了。
【来了来了!路痴女医生!】
【苏医生晚上好!今天迷路了吗!】
【顾医生在吗?想看同框!】
【她好漂亮啊,素颜都这么能打】
【这就是那个把地图画成情书的顾医生家的那个】
【楼上的定语太长了!】
苏暖盯着弹幕,脸开始发烫。她凑近林小芽小声说:“能不能把弹幕关了?”
“不能。弹幕是灵魂。”
“灵魂可以偶尔出窍一下。”
林小芽假装没听见,对着手机屏幕露出一个职业主播的灿烂微笑:“各位观众大家好!欢迎收看今天的《晨晖医刻》!今天我们临时请到了大家期待已久的——心胸外科苏暖苏医生!来跟大家打个招呼吧苏医生!”
苏暖对着镜头僵硬地举了一下手。弹幕开始飞速滚动。
【她好紧张哈哈哈哈手在抖】
【截图了截图了这个表情可以用一辈子】
【苏医生:我是谁我在哪为什么会有镜头对着我】
【一人血书求顾医生来救场】
【二人血书】
林小芽赶紧救场:“苏医生,要不你给大家科普一下心胸外科的常见疾病?就当给我们的观众做个健康科普。”
说到专业,苏暖的眼神变了。
不是那种刻意为之的转变。是自然的,瞬间的,像有人在她身体里拨了一个开关。她坐直了,刚才僵硬的手指松弛下来,自然地在桌面上交叠。她的眼睛不再躲闪镜头,而是直视前方,瞳孔里映出画面的倒影。
“心胸外科主要处理心脏和大血管的疾病。最常见的包括冠心病、心脏瓣膜病、主动脉疾病和先天性心脏病。”她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比如冠心病,很多人以为就是心绞痛吃吃药就行。实际上当冠状动脉狭窄超过百分之七十,单纯药物就很难控制,这时候需要考虑支架或者搭桥手术。”
她开始讲心脏搭桥。从体外循环的建立到桥血管的选取,从大隐静脉到乳内动脉,从微创到开胸,每一个专业术语她都用最通俗的方式解释。讲到血管吻合的时候,她忽然停顿了一下,抬起手在空中比画。
“你们可以把血管想象成两根水管。水管堵了,师傅来修,切掉坏的那段,接上一段新的——缝合的时候每一针的距离都要一样。如果不均匀,血流冲过去就会在那个地方形成漩涡,像河里的暗流,时间长了会冲坏血管壁。”
弹幕的画风开始慢慢转变。
【虽然听不懂但是感觉好厉害】
【她讲专业的时候整个人在发光】
【这就是天才和普通人的区别吗】
【我本来是来看路痴的被科普圈粉了】
【“每一针的距离都要一样”,外科医生都是处女座吧】
【等等她刚才是不是说“像河里的暗流”……这个形容好美】
苏暖从冠心病讲到心脏瓣膜病,从主动脉夹层讲到人工心脏。她讲心脏瓣膜就像一扇门,开不全会累死心脏,关不严会漏血,修瓣膜就是修门,要么修要么换。她讲主动脉夹层是血管壁撕开了一个口子,血液冲进去把血管壁撕成两层,几分钟之内人就会没命,诊断必须快,手术必须稳,犹豫一秒都可能来不及。
林小芽在旁边已经听傻了。她从桌上抽了张纸巾,本来想擦汗,结果一直攥在手里忘了用。她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型,那个O型维持了整整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说好的十分钟早就过了。没有人打断她。弹幕没催,林小芽没提醒,连摄像师兄都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听得一动不动。苏暖讲完后停下来喝了一口水,发现整个演播室静悄悄的。
“……我是不是讲太多了?”
弹幕像被打开了开关,疯狂滚动起来。
【多!讲!点!】
【四十分钟没看手机一眼,大学听课都没这么认真】
【她讲主动脉夹层那段我居然听哭了,虽然我没听懂】
【苏医生你知道你刚才讲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吗】
【路痴但专业封神,这个反差我可以磕一辈子】
林小芽终于缓过神来,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问:“苏医生,你刚才讲的,我一个字都没记住,但我全程没走神。你是怎么做到的?”
苏暖想了想,放下水杯,认真地回答。
“因为心脏本身就是一件很浪漫的东西。”
演播室安静了一秒。
“它每分钟跳六十到一百次,每天跳十万次,一辈子跳二十五亿到三十亿次。”她的声音变轻了,但不是没底气的那种轻,是说到某个特别柔软的话题时不自觉放慢的那种轻,“它不管你醒着还是睡着,不管你开心还是难过,不管你爱那个人还是恨那个人。你躺下它跳,你站起来它跳,你放弃了它还在跳。它不会问为什么,不会计较值不值得。它只是跳着。从你还没见过这个世界的时候开始,到你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结束。”
弹幕爆炸了。
不是那种井喷式的爆发,而是一瞬间整个屏幕变成了一片白色的弹幕墙,密集到完全看不见她的脸。弹幕和弹幕之间没有缝隙,字叠着字,颜色混着颜色,像一场无声的烟花。
【救命她好会说我听哭了】
【“心脏本身就是一件很浪漫的东西”这是什么神仙台词】
【她不是路痴她是诗人】
【我刚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然后哭了】
【顾医生你在看吗你老婆好浪漫】
【一人血书求苏医生开专栏】
【二人血书求苏医生每天直播】
【三人血书求苏医生和顾医生同框科普】
在线人数突破五万的时候,林小芽整个人是懵的。她盯着后台那个不断往上跳的数字,有一种不太真实的眩晕感,就好像自己本来在一条小河里划船,突然被冲进了大海,浪大得连桨都握不住。
“苏医生。”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东西。
“嗯?”
“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在看吗?”
苏暖看了一眼在线人数——。她的瞳孔微微放大,然后恢复了平静。她歪了一下头,对着镜头说:“五万多个人听我讲心脏解剖?你们平时晚上都不追剧的吗?”
弹幕被她这句话逗得更加疯狂。
【我们在追啊!追的就是你!】
【追剧哪有追医生好看】
【我要把这个直播转发给我妈,让她知道我不是在玩手机是在学习】
【心外科招生简章:路痴也能当天才外科医生】
【已经录屏了明天投屏到解剖教室给学弟学妹看】
直播结束的时候,苏暖从椅子上站起来,腿有点麻。林小芽冲上来给了她一个几乎把她撞翻的拥抱,嘴里喊着“苏医生你是我的救星我这学期的实习评价就靠你了”。摄像师兄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比了个大拇指。
苏暖走出演播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聚了一小群人。护士长、何医生、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面孔。每个人都用一种“我刚才在手机上看完了全程”的眼神看着她。何医生推了推眼镜:“苏医生,你下次直播什么时候?我女儿说她以后想学心胸外科。”
“她才多大?”
“初二。”
“……初二学解剖是不是早了点。”
“她说你讲得比她生物老师好。”
苏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人群中挤出来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自动贩卖机前面——就是顾深第一次给她画地图时旁边那台。她买了一罐黑咖啡,拿在手里,冰的,苦的,和他喝的完全一样。她对着贩卖机的玻璃面板看了看自己的倒影,发现自己的脸还在红。
而在同一时刻,神经外科办公室里,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顾深脸上。
直播间已经关闭了,画面定格在苏暖侧脸的特写——她微微歪着头,灯光从侧面打过来,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弹幕还在滚动,但他没看弹幕。他看的是画面上那个人的眼睛。那双眼睛刚才还在发光。
顾深把《晨晖生存指南》第二版的最后一页合上。封底上有一行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字。他用钢笔写的,蓝墨水,笔画一丝不苟,像是用尺子量过每一横每一竖的距离——“心脏是很浪漫。但你迷路的时候,我的心跳会乱。”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本子,摘下眼镜,用手指捏了捏鼻梁。台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里的耳朵轮廓安静地红着。
他看了一眼窗外。夜色沉静,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他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相册里存着苏暖的直播截图。他伸手想去关掉电脑,手指在触摸板上滑了一下——不小心点开了一条弹幕截图。那是苏暖歪着头说“心脏本身就是一件很浪漫的东西”的那个瞬间,底下有一条弹幕——【顾医生你在看吗你老婆好浪漫】。
他啪地把笔记本合上了。耳朵烧得厉害。
桌上那排开颅器械在消毒柜里泛着冷光,整整齐齐,型号分明。而在它旁边,那本手绘指南的最后一页,钢笔字刚刚才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