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伊收到沈屿白的第三封信,是在第三周的某个下午。
信也不是通过医院收发室送过来的——收发室老张头最近在重新整理之前积压了十四天的报纸和包裹,整个人忙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
这封信是直接放在妇产科办公室门缝底下的。
信封是那种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正面写着“乔伊收”,字迹是熟悉的顿笔连笔——每一横收尾都有个不易察觉的回钩。
背面封口处贴了一小截医用胶带,胶带边缘被剪刀修得整整齐齐,和顾深封牛皮纸袋用的是同款手法。
信封右下角沾了一小片褐色的东西,不是泥土,是干了的酥油茶渍。
乔伊是在两台剖宫产之间发现这封信的。
她刚下手术台,刷手服还没换,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
推开办公室门准备瘫进椅子的时候,脚底踩到了信封。
她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正面,然后整个人站在原地,忘了坐下。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先换了衣服——不是怕弄脏信,是要用最干净的手拆它。
换好刷手服,擦了护手霜,把桌上的碘伏瓶子病历夹全推到一边,用酒精棉片擦了桌面,然后坐下,撕开信封。
里面是两页信纸,对折三次,折痕深刻工整。
字迹和三年前高中同学录上的字迹变化不大——连笔比那时候多,但每个字的起笔收笔还是那种习惯性的顿笔,像是在纸上刻字。
“乔伊。
信收到了。
第十三封,第十四封,以及前十二封——都收到了。
你的十三天,我一个字没漏。
你问我为什么回信用了这么久。其实你的第十三封信,我在收到当天晚上就看完,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半页草稿。
但后来全删了。
不是写得不好,是你那封信太具体。你说产妇术后恢复得不错,腹直肌缝合层你用了可吸收线,孩子出院那天下雨,你拿自己伞给他妈撑着,母子俩裹同一张毯子被救护车送到这儿。我看到这一段的时候在值班室坐着,外面下雪,不是下雨。我想,你撑伞的时候,我不在场。你淋湿了,我也没在场。我每次看你信最后写‘在边疆干得漂亮吗’,都想说:在这边干得挺漂亮的——也有下雨的时候,也淋过,但去镇上拉物资可以顺便帮你收包裹。
包裹的事。你问手套。到了。两副。L号。加厚,加绒,内衬防水膜。我试戴了一下,做清创缝合没问题,牵牦牛也很合适。今天早上帮老阿妈搬牛粪饼就戴的这副,她把晒好的牛粪饼从东墙搬到西墙,我替她搬了半个多小时,掌心一点都没磨。只除了右手大拇指缝线处有点开线,是我搬牛粪饼时刮到的,不是你买的有问题。以及老阿妈说这手套闻起来有医院的消毒水味。她觉得干净。她说谢谢你。她上次用汉语说谢谢,是两年前一个援藏医生走的时候。”
信纸第一页到这里结束。乔伊翻到第二页,发现第二页的字迹比第一页潦草得多——不是那种不耐烦的潦草,是一个人写到深夜、笔速跟不上脑速的潦草。纸角沾着一小圈咖啡印,不对,酥油茶,他大概写到这里把搪瓷缸打翻了,或者老阿妈半夜起来给他换水。
“前几天接到一个急诊。牧区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在放牦牛时从山坡上滚下来,右前臂骨折,耻骨联合分离。我们卫生院没有X光机,我用手法复位,给她打了夹板。让她转院去县里,她不去,说牦牛没人放,她阿妈一个人在家。她说自己没事,就坐在卫生院门槛上,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刷手机。
我跟她说,我有办法不耽误你放牦牛。第二天早上,我骑着隔壁借的摩托车把她送去县医院,然后骑回她牧场,替她把那几十头牦牛从沟里赶到山坡上。骑摩托回来的路上手套刮破了。不是你的那副。是老的那副。你寄的这副,我今天才舍得戴。
那头领头的牦牛是白色的,角特别长,脾气特别倔。我在它后面赶了快两小时,最后它不跑了,站在山坡上回头看夕阳。我突然觉得有点像我当年追苏暖——追不上,最后她也回头看我了。回头说的是:沈屿白,你自己保重。
我跟老阿妈讲了这件事。老阿妈说,牦牛不让赶就别赶了,让它自己吃草。我想想也对。我已经不追了。我在这里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再是为了追上一个人。牵牦牛,拔蛀牙,在雪地里走十几里路去送药,坐在山头等两格信号给你们打视频——这些事,我做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再是‘如果我还在晨晖医院’。我在想的是,这个牧民的孩子今天不哭了,那个老阿妈今天能自己认伤口感染了,隔壁卫生院的防疫员学会了洗手。
你说你接生的孩子很健康,哭声特别响亮。他以后大概不会知道,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是被一个戴着手套、在隔离区无影灯坏了一个灯泡的情况下把他从子宫里抱出来的女医生接住的。但他会一直活下去。带着你给他的第一个拥抱。
Ps. 我问了老阿妈,‘了不起’用藏语怎么说。她教我三遍我没记住。但她说,在她们这儿,‘了不起’不是一个词,是一句话——‘你手里的酥油茶没洒。’”
乔伊把信看完,把两页纸折好,塞回信封。然后她用双手把信封贴在额头前面,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她不知道的是,自己的肩膀一直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有人把“了不起”翻译成了“你手里的酥油茶没洒”。
她翻开新的信纸,拧开钢笔。写到第十五封了。写到“沈屿白。手套开线了你就重新缝,别拿医用胶带贴——你急诊出身,缝线应该比谁都熟”时停了停,把“思念”两字划掉改成“等”,然后又划掉,改写了一句“等那头白色牦牛自己让路的时候你别赶它,让它自己走。它也会回头看你的”。她把信封塞进抽屉,和前面十四封草稿放在一起,然后拿起听诊器走回病房。
当天晚上,苏暖在护士站碰见乔伊。乔伊正在把吸管包装纸一圈一圈地缠在手指上,缠完又松开,松开又缠。“你上次给我看过他第一封回信。”苏暖把她手指上的纸卷拿下来,拉平整,压平边缘,“我跟你说了什么。他说你不是需要他带路的人——你是他站在旁边一起认路的人。现在你觉得呢。”
乔伊把信从抽屉里拿出来,推到她面前。
苏暖低头看信。看到“那头领头的牦牛是白色的,角特别长,脾气特别倔”那一行时,她顿了一下。然后看到“我已经不追了”。她抬眼看乔伊:“他在写给你的信里,跟你说了他跟我的过去。不是解释,不是撇清。是把这些过去翻过去——翻完之后写的全都是你。手套,老阿妈,十六岁的骨折姑娘,你的十三封信他一个字没漏。他不是在跟你讲过去。他是在跟你交代未来。”
乔伊没有回答。她把牛皮带内侧口袋翻开,露出那本《边疆药品调配手册》夹层里一张对折的信纸——沈屿白第一封回信。她把两张信纸并排放在桌上,字迹一样,顿笔一样,只是这一封比上一封厚了半沓纸的分量。
次日早晨,《晨晖医刻》更新了一条动态。配图是苏暖用手机翻拍的其中一小段信纸——“那头领头的牦牛是白色的。”没有配发感想,只是把“了不起”与“酥油茶没洒”并排敲在简介框里。片尾字幕那行字被弹幕自动补上——“了不起不是一种评价,是你手里的东西没洒。”弹幕把雪山、牦牛、双手套和酥油茶渍全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