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院区筹备组的第一次会议定在周四下午两点，行政楼三层的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比开院务会那间小一圈，但桌椅配置一样——长条形会议桌，每人面前一个嵌入式麦克风、一瓶矿泉水、一张打印好的议程表。
唯一不同的是，今天桌上多了一沓摊开的建筑平面图，边角用透明胶带拼在一起，占了半张桌子。
程砚秋坐在会议桌主位，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一杯还没动过的美式、一沓顾深提前给她的资料。
她已经提前到了半个小时，把老院区神经外科现有人员编制表、设备清单、手术量统计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每一页右上角都有顾深用铅笔标的页码和备注，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
何医生推开会议室门的时候，手里端着那杯被顾深亲笔认证过的拿铁，杯套上“何向东——少糖——已达标。顾”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
他今天是被程砚秋临时叫来的，说新院区神外团队搭建需要跨科室协调，具体内容到了再谈。他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说我被程砚秋叫去开会了，不知道讨论什么。林小芽秒回说你又被当情报中心主任用了，他说不是“又”，是“正式”——这次是写在会议议程上的，议程表上印着“讨论事项三：跨院区协调机制”，后面括号里写着“协调人：何向东”。他刚才在走廊里看到这份议程表的时候，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的名字印在上面。
“程医生，你的美式还没喝。”何医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拿铁放在桌上，和水杯并排摆好。水杯是程砚秋自己带的，杯壁上贴着一张新标签——“今日饮水提醒：喝完这杯再开会。——程”。笔迹不是顾深的，是她自己写的，字迹偏瘦长，每一笔都很干脆。
“先谈正事。谈完再喝。”程砚秋把一份装订好的文件从资料堆里抽出来推到何医生面前。那是顾深手写的《新院区神外团队搭建建议》，封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标题，下面画了个极小的脑回沟图案。何医生翻开第一页——人员编制建议、设备采购清单、手术室配置方案、ICU床位规划，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建议书最后一条写着“何向东可作为跨院区协调人，协助新老院区之间的信息同步和物资调配协调。他的情报网络覆盖全院各科室，对人员排班、物资库存、甚至咖啡机标签更新频率均有详实记录。——顾”。情报网络覆盖全院。何医生摘下眼镜，用白大褂袖口内侧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后又把这句话读了一遍。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顾深用这种语气评价他——之前他在群里直播顾深推荐程砚秋时，顾深的原话就是“她有独立决策能力，这个位置她适合”；现在这句话被用在了他自己身上，内容是他最熟悉也最不好意思承认的那件事——全院的大小动态他都记录在案。
程砚秋端起美式喝了一口，隔着杯沿看他。“顾主任的原话。我引用的时候没有删改。你的天台记录从第一卷到第四卷，每一章都有详细索引，格式参照病历归档标准。新院区神外需要一个人能同步老院区的信息——不是行政岗，是实际操作层面的协调。你对各科室排班和物资的了解程度比医务部还高。”
“所以我的情报网络不仅被顾主任写进了正式建议书，还被你写进了会议议程。”他把那沓建议书翻回第一页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建议书的写法非常顾深——没有形容词，没有客套话，每一条都是客观陈述加数据支撑。他在群里发的那张咖啡机标签更新照片也被顾深作为附录附在后面，旁边标注着“咖啡机信息同步示例：何向东在标签更新后第一时间完成全科室通知，通知格式规范，风险预警完整”。
“接下来讨论神外ICU的床位配置。”程砚秋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何医生，上面是一张新院区神外ICU的平面草图，靠窗位置有一排空白的格子，还没标注用途。她问他老院区这边过渡期的床位周转数据。何医生把手机备忘录打开，翻到他上个月记录的急诊科和神外床位周转频率，又在群里搜了赵明诚上周发的择期手术排班表、护士长今早发的器械盘点清单、以及林小芽昨晚发的咖啡机标签更新截图。他从这些零散的记录里逐一挑出和床位周转相关的数据，口述给程砚秋。程砚秋一边听一边在平面图上标注。
讨论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何医生忽然停下来盯着建议书某一页边缘的一行铅笔小字。那行字的位置很偏，他刚才翻页时没注意到。他低下头凑近了看——“何向东的天台记录是晨晖非正式史料。正式建议：新院区应设立类似的信息归档机制。名称待定。建议参考他的索引格式。——顾。”非正式史料。信息归档机制。建议参考他的索引格式。何医生把这几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到群里——“顾主任在新院区筹建建议书中将我列为‘跨院区协调人’，备注是‘情报网络覆盖全院’。另外他在建议书边缘还写了条补充建议——把我的天台记录称为‘晨晖非正式史料’，建议新院区参考我的索引格式建立信息归档机制。非正式史料。正式建议。他连给我起外号都是正式公文格式。”
林小芽秒回了十八个感叹号，然后把建议书放大到局部，截图发到了动态栏。护士长在群里跟了条语音，背景音是供应室高压灭菌锅的低频嗡鸣，说何向东你被写进正式文件了，以后你的天台记录本要加个编号。何医生说他已经想好了——索引格式就叫“天台索引”，和病历归档的“病案索引”对应。以后新院区所有的信息同步都可以用这个格式。
“你自己的美式还没喝。你刚才说谈完正事再喝——现在正事谈完了。”何医生把手机放回口袋，把拿铁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套上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但“已达标”三个字还清晰可辨。
程砚秋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杯从会议开始就没动过的美式，端起来喝了一口。已经凉了。她把杯口侧面那个极小的“程”字转过来对着自己，说凉了也好喝。何医生看着那个被他描了好几次的“程”字，忽然想起她走之前在咖啡机前面把铅笔放进文具盒时说的一句话——“第一版允许有错误，擦了重画就行。”这支铅笔后来被林知意借去画过一次参照物箭头，被小周借去改过指北针，被林小芽借去写过一次直播标题。每借一次，橡皮那一头就短一点。
会议结束，两人并肩从走廊往各自科室走。程砚秋说下周还要再开一次协调会，讨论新院区神外和急诊的联合抢救通道设计，到时候需要沈屿白参加。何医生说沈医生最近在带教，他那个规培生小陈进步很快，现在已经能独立画箭头标记止血带位置，上次画错了一个箭头方向，被沈屿白用马克笔纠正之后自己又画了好几遍，画到凌晨才回宿舍。程砚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和沈屿白聊过一次——他说他在雪山上教老阿妈的时候也是这种教法，让学生自己画，画错了就用笔在旁边标个箭头，不开口纠正。何医生说沈屿白把这种教学法叫“雪山式教学”，核心是全程不用否定句。程砚秋点点头推开办公室门，看着何医生转身往神外方向走的背影叫住他。
“何向东。顾主任那份建议书里关于你的段落，是他自己主动写的。我没有让他改过一个字。”她把美式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边缘发出一声轻响。
何医生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拿着那杯被顾深亲笔认证过的拿铁。走廊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磨石地面上，和他第一次在天台记录时蹲在石榴树下的影子差不多长。“情报网络覆盖全院。”他推推眼镜，“我把这句话写进天台记录第五卷扉页。作为正式编号的起点——以后新院区的所有信息同步，都用‘天台索引格式’。”他转身往神经外科办公室走去，推门之前林小芽追上来把最新一期《晨晖医刻》的封面预览塞进他手里。封面是一张拼图——左边是顾深在新院区规划图前用马克笔标注科室分布，右边是程砚秋坐在会议桌主位看着电脑屏幕，中间那道拼缝刚好是一条走廊的消防栓。配文是林小芽用铅笔写的，字迹歪扭但笔触用力——“新院区神外团队正式组建。跨院区协调人：何向东。情报网络：已覆盖全院。非正式史料：正在归档。”何医生把封面照片存进手机，建了个新相册叫“第五卷·新院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