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暖是在凌晨开始的规律宫缩。
她自己先醒了——不是被疼醒的,是身体内部某个极其微妙的信号忽然触发,让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清醒得像已经在刷手池前站了十分钟。
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把左手搭在腹部,右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秒表,开始掐宫缩间隔。
第一个间歇她数完了,第二个间歇她数完了,第三个间歇她数完之后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间隔时间已经到了顾深在《产房应对方案》里用红笔画了三个圈的阈值。
她转头看旁边。
顾深侧身躺着,左手搭在她这边的枕头边缘,手指微微蜷着,和他在手术台上等麻醉诱导时的姿势一模一样——随时可以醒来,但此刻还在蓄力。
他的眼镜放在床头柜上,和她的保温杯并排摆着,镜片在月光下反着极淡的蓝光。
她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顾深,时间到了。”
顾深从睁眼到坐起来只用了几秒。
这个起床速度在全晨晖医院排名前列——何医生有一次在科室群里做过非正式调查,结论是顾主任的起床反应速度接近急诊呼叫响应时间。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眼镜戴上,镜腿擦过耳廓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然后打开手机,调出那套提前录入的应急预案。
屏幕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和他在手术室看术前影像时一模一样——冷静、专注,瞳孔在快速扫过逐项确认列表时轻轻移动。
他先扶苏暖从床上坐起来。
不是拉她起来——是把手放在她后背和后颈,用骨科术后患者起床的标准辅助手法,让她借着他的力慢慢坐正。然后他逐一核对背包里的物品:病历、医保卡、产褥垫、水杯、巧克力、充电宝、备用发圈——每一项都是苏暖在孕晚期随手提过一句“到时候可能要带”的东西,每一项都在他列出的清单上。每清点完一项他在备忘录里勾掉一项,用的不是对勾,是一个极小的方框符号。苏暖坐在床边看着他清点物品,忽然笑了。
“你在笑什么。”
“你刚才核对充电宝的时候用手指弹了一下充电宝外壳。那是你检查手术器械是否完好的标准动作——弹一下听声音,判断内部有没有松动。充电宝不是止血钳。”
“原理一样。都是术前检查。”他把充电宝放进背包侧袋,把发圈套在自己手腕上——她上次在产检等待区扎头发时旧的发圈断了,这个备用的他一直戴在手腕上,戴了好些天,白大褂袖口遮住了大半个,只露出黑色松紧带的一小圈。
上车之后他选的不是最短路线。最短路线要经过一个早市批发市场,凌晨正是进货高峰,三轮车和货车混行,通行时间不可控。他选的是应急预案里那条B路线——红绿灯最少、路面最平坦、沿途有急诊通道标识。车开得很稳,每一个转弯都提前打了转向灯,每一次刹车都轻到苏暖几乎感觉不到惯性。她坐在后座——顾深提前把后座调成了半躺角度,靠背上加了一个腰垫——手扶着腹部,看着窗外凌晨的城市一片寂静,路灯把银杏树道的影子一格一格投在车窗上,像翻页动画。
她忽然开口问,语气比她预想的更平静:“顾深。如果她现在出来——你能接住吗。”
顾深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不是紧张——是本能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手刹、双闪、安全停靠和接产流程的全部步骤。他抬头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目光和她对上之后移回前方。“能。”他以前在神外轮转过产科,有接生经验。他已经提前和产科协调过了——在任何地点、任何时间,他都可以作为第二助手进入产房。急诊通道的特殊授权书上周就签好了,备份一份放在车内手套箱,一份在产房护士站。
车到了医院急诊通道。顾深提前打开双闪,远光灯闪了两下。保安亭里的师傅今晚值夜班,收音机还开着,但提前接到通知——顾深昨天亲自把车牌号写在便签上送到传达室,便签背面压了一层透明胶带防水。师傅听见双闪声探出脑袋看了一眼车牌,二话不说按下电动门开关,同时对着对讲机说了句“产房产房,顾主任的车到了”。消防通道的门已经提前打开,门口留了个人——何医生,白大褂里面穿着睡觉的条纹T恤,领口扣子系错了位,头发乱得像刚从被窝里刨出来。他在接到群里那条“苏医生今晚可能发动”的消息之后就没敢睡,抱着病历夹在急诊通道门口蹲了不知多久。
“防护服换好了,推床准备好了,乔伊在产房。”他把苏暖的背包从顾深手里接过来,把保温杯、病历和医保卡分门别类递给旁边的护士。苏暖躺在推床上,看着他系错位的领口,说你扣子系错了。何医生低头一看,把扣子重新系好,说这是我今晚系错的好多次了。
苏暖被推进产房的时候,顾深换上了洗手服。产科护士递给他一套无菌手套,他接过来检查了型号和包装完整性,撕开,套上。刷手的时候他的手指没有一丝抖动——和他在手术室准备开颅时一模一样。水流冲过他的指尖,冲走刷手液泡沫,露出指腹上剥核桃时反复摩擦留下的薄茧。他把手套边缘翻卷到手腕,对着产房的门停了两秒。乔伊从产房里推门出来,口罩已经戴好了,护目镜后面的眼睛在看到他手套穿戴标准时微微弯了一下。她说苏暖刚才问顾主任手套戴好没有。顾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套,说戴好了。乔伊点点头,把产房的门推开让他进去。
产房里,苏暖正靠在产床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刚才和他发消息的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到。已到。”她没有回复。她听见门推开的声音,抬起头,看见顾深站在门口,洗手服袖口卷到手腕,无菌手套戴得整整齐齐,发圈还套在他左手腕上。她说你的发圈可以还给我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圈黑色松紧带,把它摘下来递过去——发圈在他手腕上戴了好些天,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热。苏暖接过来把头发扎好,说温度刚好。
凌晨的急诊通道在最后一阵夜风里关上防火门。保安亭收音机里的京剧还在咿咿呀呀地唱,传达室大爷端着搪瓷缸续了杯热水。何医生把苏暖的保温杯递给门口护士,回头看了眼产房方向紧闭的门,在群里打了几个字:“第十六章,天亮。”林小芽秒回:“直播没开。手在抖。棒棒糖也咬碎了。”何医生把手机放回口袋。水磨石地面上反着月光,和多年前某个凌晨他蹲在标本室门口偷听时一模一样。今天他不是偷听。他在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