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暖的孕期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
用乔伊的话说,“你现在就像一台已经做完了所有术前准备、正在等麻醉诱导的患者——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等时间到。”
苏暖对这个比喻的评价是“不太吉利但很精准”。
她不再上手术台,改为在门诊和病房做术前评估和术后随访。
心外科走廊里的自动贩卖机她依然每天路过三次,依然会在第三次路过时停下来看一看饮料菜单,但她现在已经不需要地图了——从门诊到病房,从病房到示教室,每一条路线她闭着眼都能走。
甚至有一次林知意拿着新画的第三版手绘地图来请教她某个岔路口的参照物标注是否合理,苏暖只看了一眼就说这个路口往右拐是太平间,你画反了。
林知意低头检查指北针,发现确实画反了。
苏暖说没关系,第三版允许有新的错误,你已经比第二版进步了——第二版你连太平间的位置都画错了。
顾深调整了自己的排班。
他把所有连台手术都挪到上午,下午空出来陪苏暖做产前检查,晚上空出来陪她散步。
排班表交到医务部的时候,负责排班的老师盯着那张表格看了好几秒,推了推老花镜问:“顾主任,你把手术日集中在上午,万一有急诊开颅怎么办。”顾深说急诊开颅他随叫随到,择期手术优先上午完成,下午的排班是不可调整的。老师说有什么特殊原因吗。他说有。老师等了好一阵,发现他没有打算补充任何解释,只好在备注栏写上“主任自行调整,理由未详”。
散步的路线是顾深提前勘察过的。不是随便选一条安静的路——他用的是那套已经更新了好几版的“产前路线图”,从医院东门出发,沿着银杏树道往南走到老城墙遗址公园,绕公园一圈再折回来,全程不算太长,路面平坦无障碍,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张休息椅。苏暖第一次走这条路线的时候,忽然停在公园入口处的一棵银杏树前面,看着树干上那道被她摸了好几次的刻痕。她说这条路她以前走过,不是散步——是封院期间某个晚上,她发热后检测结果出来是阴性,她一个人从隔离区走廊跑出来透气,顺着东门这条路一直走到这棵银杏树下面,坐在树根上发了好一阵呆。后来她回到医院,发现他在走廊玻璃窗上写了“阴性”两个字旁边画了个箭头指向窗外——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随便画的。现在她知道了,箭头指向的就是这棵银杏树的方向。
顾深站在她旁边,银杏叶在他肩头落了一片,他没有拂掉。他说他实地走过这条路,每周都在走。第一次是封院期间她发热那天晚上,他确认她检测结果阴性之后,沿着她跑出去的路线走了一遍,确认她没有在半路晕倒。后来每发现一处地砖松动或路灯故障,他都会在当天通知后勤。最新一版路线图已经更新了好几版,标注了所有地砖松动的位置——大部分已经修好了,还有几处被树根顶裂的暂时没法修,他用反光贴纸贴了警示标记,晚上手电筒照过去会反光。他说她现在已经不会走错了,就算偶尔走岔,也能在下一版指南里找到纠错方案。他把她能想到的所有错误都提前写进了预案里——左转会看到什么、右转会看到什么,选择哪条岔路要退回哪条路重新找起,每一个错误选项旁边都有他标注的修正路线。
苏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人行道。这条路上每一处地砖松动的位置她都知道——不是因为她记性好,是因为每次散步他都会提前告诉她前面哪块砖松了,让她走他左边,他把松动的地砖踩实了再让她过。她现在如果迷路了怎么办。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食堂有没有糖醋排骨。顾深伸手扶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手指圈在她腕骨上方的力道和当年在太平间门口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时一模一样。不会。他说,她已经把所有会走错的分岔口都提前标注好了。如果她在某个路口左转,走不了多远就会发现参照物不对,退回消防栓重新找路就行。他提前把错误也规划好了。
苏暖靠在他手臂上。孕晚期她的重心不太稳,靠在他身上时他总会微微侧身,用肩膀撑住她大半的重量。她的体温透过白大褂传到他手臂上,和他的体温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更暖。她忽然问了一句——顾深,你是不是连她生产时如果疼到没力气走错路也画了方案。
他没有回答。但苏暖感觉到他扶在她手腕上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这个动作和他在手术台上遇到意外出血时本能地去摸止血钳的预备姿势完全一致。然后她抬头看他的耳朵——在路灯下,他的耳朵从耳垂到耳尖,一片完整的、不争气的红。他确实画了。不止画了走错路的方案,还画了她疼到没力气时怎么扶着她重新站起来的分步骤图示,每一步都标注了施力点和支撑角度,参考了骨科术后患者下床活动的辅助方案,也结合了妇产科产后早期活动的临床指南。但他不敢拿给她看,这份附录还锁在办公室里,封面上写着“待苏暖审核”。
散步的后半段他们走得很慢。苏暖每经过一个休息椅都要坐一会儿,顾深就在旁边站着,把她保温杯里的红枣枸杞桂圆茶倒进杯盖晾凉。她喝完之后他再把杯盖拧回去,拧紧之前用纸巾擦一圈杯口。这套动作他已经做了无数遍,从他第一次在隔离区走廊里把保温杯递给她开始,每一次都是这个流程,每一步的顺序和力道都从未变过。
路过医院东门那台自动贩卖机时,苏暖停下来看着橱窗里一排排饮料。她说她刚入职第一天在这台贩卖机前面转了好几圈,那时候她在看饮料单上的价格和热量表,想买一罐咖啡又怕苦。后来她买了和他同款的黑咖啡,苦得她整张脸皱成一团,那罐咖啡她只喝了一口就放在护士站窗台上,后来不知道被谁收走了。顾深说那罐咖啡他没有收走——他放在神经外科办公室窗台上那排按生产日期排列的咖啡罐末尾。后来她每次去他办公室都会看到那排咖啡罐,她以为那是他自己喝完攒的。现在她知道了,那排咖啡罐里有一罐是她的,罐底的生产日期是她入职第一天。
苏暖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很大的肚子,说等安然出生她要把那罐咖啡喝掉。顾深说好,但那罐咖啡已经过期了。她说无所谓,喝的不是咖啡,是入职纪念。他说他在那罐咖啡旁边放了一罐新的,生产日期是上个月,保质期到明年——到时候她可以一起喝。两罐并排放在窗台上,罐底都贴着标签,旧的那罐写着“第一罐咖啡,入职纪念”,新的那罐写着“产后复饮,已预留”。他已经替她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当天晚上何医生在群里发了条消息,配图是他在医院东门散步时偷拍的一张远景照——两个人并肩站在自动贩卖机前面,背景是银杏树道和落日余晖,苏暖靠在顾深手臂上,保温杯夹在他臂弯里。他给这张照片配了一句话:“他提前把她会走错的所有岔路都标了纠错方案。连她生产时疼到没力气走错路,他都在附录里画了预案。但刚才苏医生问他的时候,他没回答。不是没有答案——是答案藏在耳朵上。顾主任的红耳朵,从第一卷红到第四卷,从入职第一天红到孕晚期,从给她画第一张地图红到给她规划产后复饮纪念咖啡。有些人不擅长说话,但他的耳朵从来没骗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