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科对沈屿白进行重新入职考核这事,是在他归队第三天被提上日程的。
不是为难他——主任的原话是“离岗超过三个月的医生归队需要重新评估,这是医务部规定,不是我针对你”。
但急诊科所有人都知道,主任当年是沈屿白的第一任带教,从沈屿白规培第一年就在他考核表上签字,签了好几年。
这大概是全医院最不想给沈屿白出题的人,此刻坐在考核席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空白考核表,手里转着一支红笔,表情比被考核的人还严肃。
考官一共两个:急诊科主任和赵明诚。赵明诚是被临时拉来凑数的——主任说需要一个非急诊科的副主任医师来做第三方评估,赵明诚正好路过急诊科走廊,手里端着一杯刚打的咖啡,还没来得及喝就被拽进了抢救室。
“我就来凑个人数,”赵明诚把咖啡放在考核席桌角,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何医生说,“沈屿白当年在急诊科什么样我还不清楚?他分诊比我数自己科室的病床数还快。”何医生今天是作为“神外协作联络人”主动申请列席的,理由是“急诊和神外有大量协作需求,需要了解急诊医生的分诊能力”,但实际上他连笔记本都摊好了,科室群直播窗口也开好了,标题都提前打好了——“沈屿白重新入职考核现场文字直播”。
沈屿白站在分诊台前面。他穿着一件借来的白大褂——他自己的那件在雪山穿了一年,袖口磨破了,领子内侧的医院标签被高原紫外线晒得褪了色,左胸口被老阿妈补过的针脚还在,但那块晨晖医院的胸牌已经模糊得看不清名字。现在身上这件是从急诊科公用衣柜里翻出来的备用白大褂,袖子短了半寸,肩宽勉强合适,胸牌位置空空如也。他把袖口往上卷了两折,露出晒成两个色号的小臂——手腕以下是被高原太阳晒出的深棕色,手腕以上是相对正常的肤色,分界线整齐得像用标尺画出来的。
主任推了推老花镜,翻了一页考核表,开口时语气刻意放平:“沈屿白,离岗超过三个月归队,按规定需要重新评估分诊能力和应急处置能力。我现在模拟一个场景——听好了。”他把考核表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越过镜片上方盯着沈屿白,“绕城高速北段发生连环车祸。短时间内涌入近十个伤员,红标几个、黄标几个、绿标几个,其中一个是孕妇,孕周和伤情你自己判断;一个是儿童,年龄和伤情你自己判断;还有一个人没受伤,但他喝醉了在骂人。现在伤员同时到达,你一个人站在分诊台前,只有两名护士和一名规培生可以调配。开始。”
抢救室里安静了大概几秒。沈屿白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他的手指在分诊台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和顾深紧张时的小动作一样,何医生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个星号。“红标三人——一名张力性气胸、一名可疑颅内出血伴意识障碍、一名骨盆骨折伴低血容量休克。黄标四人——孕妇轻度头外伤但胎心监护异常,儿童上肢骨折无血管神经损伤,其余两名多发伤但生命体征相对平稳。绿标两人——醉汉是绿标,另一名软组织挫伤。”他开口时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的诊断,“处置顺序:同时呼叫神经外科、心胸外科、骨科二线到场。护士甲带规培生负责红标床位,护士乙负责黄标的胎心监护和儿童固定。醉汉——叫保安。”
主任把考核表从面前拿起来,翻到背面空白处记了几个字。赵明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杯沿在嘴边停了一下。“醉汉只是叫保安?他不配合怎么办。”
“醉汉没有受伤,他的主要风险不是医疗问题,是干扰抢救秩序。保安处置比医生有效。如果他在急诊室里继续骂人,保安可以把他带到留观区空置床位,给他一杯水,等他醒酒。我在牧区处理过酒后打架的伤员——牦牛顶的——经验是:醉酒的人最需要的是水和时间,不是医生。”
赵明诚把咖啡放下,从口袋里掏出笔在赵明诚推过来的考核表上签了字。主任也签了。两个签名并排放在表格末尾,笔迹风格迥异但结论一致——合格。
乔伊是考核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从妇产科下来的。她推开抢救室的门,白大褂外面还套着刷手服,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手里拿着一个胎心监护仪的探头——刚才在楼上给产妇做产程监测,探头还没来得及还回去。她站在观察区边上,举手说“我在”。主任看了她一眼:“你还没被点到。”乔伊把手放下:“孕妇分诊需要产科意见,我提前到位。”沈屿白转头看了她一眼,用那种在手术台上交接器械的语气说:“孕妇交给你——轻度头外伤但胎心监护异常,需要连续监测至少一段时间。她左手背有擦伤,静脉通道建在右边。”
乔伊把探头换到左手,右手接过他递来的模拟病历卡。病历卡是空白的,但沈屿白在上面用红笔写了三行字:孕周约三十四周、胎心监护基线变异减少、外伤排除颈椎损伤后再做腹部触诊。字迹还是和他在雪山上写信时一样的连笔,每一横收尾都有个回钩。“交给你了。”他说。
“你什么时候回来?”乔伊问的不是“她什么时候转上来”,不是“需要我监测多久”。
“今晚。”沈屿白说,“考核完了交完表格就回来。”
何医生把这段话打上群的时候难得没有加任何修辞,只是老老实实地记录:“沈屿白考核通过。分诊近十个伤员用了很短的时间,处置醉汉一名(移交保安,附赠高原经验总结——醉汉最需要水和时间),安排孕妇一位(移交乔伊,附带手写病历卡三行,静脉通道位置已指定)。乔医生的反应不是‘收到’,是‘你什么时候回来’。沈医生说今晚。我大概明白急诊科的浪漫是什么了——不是‘我爱你’,是‘交给你了’。不是‘我等你’,是‘你什么时候回来’。”
主任把签好字的考核表递给沈屿白。沈屿白接过来看了看,在“考核结论”一栏里是两个字——“合格”。他正准备把表格收进档案袋,主任忽然开口:“沈屿白。你刚才说你在牧区处理过牦牛顶伤的醉汉。那个醉汉后来怎么样了。”
“醒了。喝了老阿妈一碗酥油茶,说比酒好喝。第二天跟着牦牛队上山了。”
“牦牛呢。”
“没找到。它顶完人就跑了。老阿妈说那头牦牛脾气特别倔,让我别追——你追它它顶你,你不追它它自己就回来了。”他把考核表收好,把借来的白大褂脱下来叠整齐放在分诊台上。
当天傍晚,天台上那把红椅子和蓝椅子的间距从半个扶手变成了零——有人把两把椅子的扶手用医用胶带缠在了一起,胶带缠得很紧,接口处是乔伊惯用的外科结,线头留了很长,被晚风吹得轻轻晃。沈屿白重新入职后的第一个夜班定在当晚。交班本上他的名字终于从“援疆”一栏移回了“值班医生”一栏。排班表上他名字旁边那一栏,几十次相同的笔迹静静地排成一行——每次排班表更版,乔伊都会用铅笔在旁边轻轻勾一笔。急诊科的日光灯还是原来那根,嗡嗡响,但坐在分诊台后面的人终于没再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