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的天台聚会,格局彻底重新洗牌。
六把折叠椅按扇形排开,颜色分别是灰、蓝、灰、蓝、红、粉——最后那把粉色的终于不是从库房临时借来的,是林小芽用自己的实习工资买的。
她那天下午扛着椅子上楼的时候,在楼梯间碰到何医生,何医生看着她肩上那把粉色折叠椅,沉默了好一阵才说:“林小芽,你实习工资一共才多少。”
林小芽把椅子往地上一杵,理直气壮:“够买这把椅子,还剩五十块,充了咖啡机会员。”
何医生推推眼镜,说咖啡机没有会员制。
林小芽说现在有了,她上午刚在咖啡机旁边贴了张二维码,扫进去是《晨晖医刻》的粉丝群,入群送一杯美式,已经有一百多个人扫码了。
何医生掏出手机扫了一下,入群之后发现群名叫“晨晖天台编外人员”,群公告写着“本群不讨论病历,不讨论手术方案,只讨论天台椅子排序和咖啡口味”。他把群置顶了。
此刻这把粉色椅子端端正正地摆在红椅子右边,椅背上贴着一张纸条,林小芽的字迹,圆珠笔用力到差点划破纸:“编导也算主创。谁要不服,先看回放。”何医生每次路过这把椅子都要念一遍,念完之后推推眼镜说“我服”。苏暖第一次看到这张纸条的时候笑了半天,说林小芽你这个措辞比你剪的任何一期标题都直接。林小芽说因为这是写给你们看的,不是写给弹幕看的——弹幕需要悬念,你们不需要。
沈屿白坐在他惯常那把蓝色椅子上。这把椅子在他援疆期间一直空着,顾深每周上来擦一次灰,椅子腿上还贴着封院期间何医生手写的标签——“沈屿白专座,请勿挪用。椅子腿弯,坐前请检查地面是否平整。”标签的边角已经泛黄卷翘,但字迹清晰如新,何医生用的笔是顾深笔筒里那支防水马克笔,墨迹到现在都没褪。他手里端着乔伊递给他的那杯美式——无糖,温度刚好,杯套上没有任何标签,但在杯子侧面有人用马克笔写了个极小的“沈”字。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字,没问谁写的。他回来第一天,乔伊递给他第一杯美式的时候,杯子上还没有这个字。第二杯就有了。字迹不算特别工整,但收笔的顿法和她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的习惯一致。
乔伊坐在他旁边那把红椅子上,两人之间只隔了一个扶手的距离。红椅子靠背的左边那根螺丝是顾深上周拧紧的,和之前修灰椅子用的是同一把扳手。她端起自己那杯美式——无糖——喝了一口。她的杯子同款位置也写着一个字,是“乔”。她写这两个字没用马克笔,用的是手术室记号笔——那种笔尖极细、墨水含醇、可在皮肤上做术前标记的记号笔。字迹不是一次写成的,写了擦,擦了写,最后留下来的版本笔触很轻。两个人的杯子并排放在折叠桌上,两个字对着同一个方向。
桌上还摆着苏暖的保温杯,杯套上那张写着“养生成分留一半,别告诉何医生”的便签已换成了新的一版,他昨天写了张新的贴上去,字迹比旧版更工整,旁边还多了一行小字:“何医生已知道。成分无需保密。每日饮水量已达标。”顾深的白水杯,杯壁上贴着“今日饮水已达标”的标签,是他离开办公室前自己贴的。林小芽的热巧克力,杯子上被她用马克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摄影机图案。何医生自己的拿铁,杯套上有他模仿顾深笔迹写的“何向东——少糖”,被顾深看到后沉默了几秒,说“字迹不达标。重写”。何医生重写了三次,每次都被退回,最后一次他把杯套放在顾深桌上,附了张便签:“顾主任,这是我的笔迹极限。你要是不满意,可以亲自给我写。”顾深拿起笔,在“少糖”旁边加了三个字——“已达标。顾”。何医生把那个杯套保留至今,每晚天台上都用它喝东西。
“老阿妈怎么样了?”乔伊把美式杯放在膝盖上,转头看沈屿白。
沈屿白从防寒大衣内侧口袋里摸出手机。那件防寒大衣他回来之后没舍得收进衣柜,挂在急诊科值班室门后面,袖口磨破的地方被老阿妈用粗棉线补过,针脚不太整齐,但每一针都缝得很牢。他翻了翻相册,找出一段视频,把手机递给乔伊。画面里老阿妈坐在卫生院走廊的条凳上,左臂套着袖带,右手按着充气球,眼睛盯着水银柱,嘴里念念有词。孙女在旁边举着手机录视频,用藏语喊着什么,大概是“奶奶你别念了快看水银柱”。老阿妈不理她,继续念,念完之后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袖带拆开重新绑,绑完又重新念了一遍。
“她现在能用血压计自己量血压了。”沈屿白把视频进度条往后拖了一点,“听诊器还没放好她就按充气球,每次量之前要把袖带拆开重新绑,绑了三次才绑对位置。但量出来的数值和我量的基本一致,收缩压误差不超过五毫米汞柱。”他又拖了一点,画面里老阿妈绑好袖带,按充气球,眼睛盯着水银柱,嘴里那串念词听起来像藏语又不太像,中间夹着几个含糊但能辨认的汉语单字,“她每次量之前要念一遍操作口诀——‘先坐好,再伸手,胳膊和心脏一样高’。她自己编了几个藏语短句掺在里面,说这样读着顺口。我原来写的是七字一句,她说六个字不押韵,听着不舒服,改成了五字一句加一个停顿,末尾刚好落在她念经的调子上。”
乔伊把手机接过去,把视频从头看了一遍。画面拍到孙女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老阿妈不为所动,继续念口诀、看水银柱、松充气球,整个流程一丝不苟。“这口诀是你编的?”
“是。但写完之后老阿妈嫌我藏语发音不准,给我改了三四遍。改到最后我都不确定那句‘一样高’还是不是我原文了。”他把手机接过来放在桌上,“我说你这都快成新口诀了,版权不是我的。她说你们汉人医生编口诀都是七个字一句,‘先坐好再伸手’是六个字,不押韵,她听着不舒服。我说那您自己改吧。她改完之后念给我听,我说您这藏语版我也听不懂,她说你不需要听懂——你是编第一版的人,第一版永远是对的。”
乔伊把咖啡端到嘴边停住了,隔着杯沿看他一眼:“你跟老阿妈讨论汉人口诀的字数问题,讨论了好几遍?你当时不是在准备下山吗?”
“她半夜睡不着,坐在值班室炉子旁边改的。我说你明天还要坐长途车去县里,早点睡。她说口诀不押韵她也睡不着。后来我陪她改到最后一遍,她念完问我押不押韵,我说押。她说那就行了,明天可以下山了。然后她就睡着了。”
何医生从旁边探过头来,手里拿着他那杯被顾深亲笔认证过的拿铁:“所以最终版的血压计口诀是什么?沈医生你能不能现场演示一下?我记下来,回头贴在急诊科走廊的健康教育栏上。”沈屿白放下美式,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比平时慢的语速念了两句,声调在末尾一个音节略往下压了压,像是念经又像是在背一个很熟的方歌。何医生点了点头,用手机备忘录记了两行:“确实比之前顺口。回头我把藏语注音写在健康教育栏上,挂急诊科走廊——标题就写‘沈屿白援疆版血压计操作口诀’。括号:原版作者沈屿白,藏语改版老阿妈,最终审定老阿妈。”
苏暖在旁边笑了。她端着保温杯靠在顾深旁边,膝头搭着那条晨晖旧毛毯——这条毯子从封院期间跟着她,经过了隔离区、天台的无数个周五晚上、产检等待区的冷板凳,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但她一直没换。她靠在顾深旁边,把保温杯搁在膝头,问沈屿白:“你在雪山上最想吃什么?”
“什么都想。最想的是食堂的麻辣香锅——特辣。”沈屿白的语气忽然变得极其认真,像是在汇报一个重要的临床案例,“牧区吃不到辣椒。我刚去的时候不知道,带了十几包辣椒粉,吃了一个多月就见底了。后来每次去镇上拉物资,第一件事不是买手套不是买消毒液——是找辣椒。镇上的辣椒面还不够辣,是那种带点甜味的辣椒,吃着跟没放一样。”他把美式杯搁在膝盖上,双手比划了一下,“后来我把辣椒面当成蘸料,蘸什么都是那个味道。蘸完了,吃清汤寡水的酥油茶泡面,馋辣馋到晚上做梦都在数辣椒——不是比喻,是真的数。一颗颗大红袍,数完一颗放进嘴里,嚼碎了是方便面的味道——然后就会醒。”他顿了顿,“醒了之后喝口酥油茶,发现老阿妈在茶里偷偷放了糖。她说你做梦都在喊辣椒,糖能解辣——虽然你根本没吃到辣。后来我就喝着甜酥油茶,梦见特辣麻辣香锅。一梦就是一整年。”
乔伊在旁边放下杯子:“明天给你打麻辣香锅。微辣。”
“特辣。”
“不行。你肠胃刚从高原下来,微辣适应几天再说。这不是跟你商量,这是医学建议。”
“我在高原上也是医生。我给自己做过肠胃评估——可以承受特辣。”
“你自己的评估不算数。找第三方——顾主任?”乔伊转头看顾深。
顾深正低头剥核桃。他把核桃仁外面那层薄皮用手指轻轻捻掉,完整的瓣仁放在苏暖面前的小碟里,碎掉的捡进自己手心——和在手术室清理术野纱布上的残屑是同一种手法。他剥核桃的速度不快不慢,桌上已经堆了一小撮完整的核桃瓣,每一瓣都完整得不像话。苏暖伸手去拿的时候他用手指把小碟往她那边推了半寸,刚好让她不用探身就能够到。他头也没抬:“微辣可以。特辣明天再说。”
沈屿白看了看顾深,又看了看自己碟子里那几瓣被剥得整整齐齐的核桃仁——他注意到顾深刚才也给他的碟子里放了几瓣,不是碎的,是完整的。和放在苏暖碟子里的那几个是同一颗核桃上掰下来的,左右对称的两瓣。“你在群里回我消息向来不超过三个字。以前在急诊室走廊碰面也是——‘已阅’‘同意’‘可行’。”他把核桃放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陆骁那份基金方案你回的是‘可行’,许柏远那封邮件你回的是‘已阅’,程砚秋那台栓塞术前方案你回的是‘同意’。你给所有人的回复都没超过三个字。但你在封院期间让物流给我多发两份止血药那次——补的是完整的一句,‘多发两份,损耗自担’。不是三个字。”
顾深端起白水杯喝了口。何医生从背后绕到沈屿白旁边,用气声提醒他:“苏医生正跟乔伊讨论辣度的事没在听这边,但我要告诉你——顾主任给你补的那句损耗自担,包含主语谓语宾语和句号。在他体系里已经是长文回复了。”
沈屿白把自己那杯喝尽的美式杯端起来,在顾深的白水杯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可行就是可行。”他说,重复了一遍顾深刚才的话。然后把空杯子放在搪瓷缸旁边——那只搪瓷缸是老阿妈让他带回来的,缸底还有干掉的酥油茶渍,边缘有个指甲刻的记号。今晚他把搪瓷缸也带来了,放在美式杯旁边,一高一矮,一新一旧。
顾深把手里那颗剥得最完整的核桃放进沈屿白碟子里。那颗核桃瓣仁的侧面有一道极细的天然裂纹,刚好从中间对半分开,左右对称,和他放进苏暖碟子里的是同一颗。“可行。微辣。今晚先剥核桃。”
何医生在科室群里发了条消息——“今晚天台。沈医生和顾主任碰杯。美式杯碰白水杯,搪瓷缸在旁边看着。顾主任说‘可行。微辣。今晚先剥核桃。’九个字。三个短句。每句都不超过三个字,但连在一起就是顾深式的欢迎词。另外他给沈医生剥的核桃和给苏医生的是同一颗。不是同一袋,是同一颗。左边那瓣给苏医生,右边那瓣给沈医生。这个人的情感表达方式大概是核桃分瓣。”
林小芽在群里秒回了张照片——两个纸杯相碰的瞬间,搪瓷缸静默地立在旁边,背景里苏暖和乔伊还在为辣度争论,乔伊说“微辣是底线”,苏暖笑吟吟地插了句“明天给他中辣吧,微辣太残忍了”,顾深低头继续剥核桃。何医生把照片存进手机,建了个新相册叫“天台碰杯合集”。已有三张——第一张是封院结束后第一次天台聚会,四人碰杯,沈屿白在屏幕上;第二张是程砚秋走之前那天晚上,五人碰杯,程砚秋的杯子是临时借的纸杯;第三张是今晚,六个人,七把椅子——何医生自己终于入镜了,因为他那把从仓库搬来的椅子终于被正式算进座椅序列。他在照片备注里写道:“第七把椅子还没人坐。留着。”
而在天台栏杆边,沈屿白把空了的搪瓷缸倒扣过来,对着月光看了看缸底那行模糊的酥油渍。那是老阿妈在他下山那天早晨最后一次给他倒酥油茶时洒出来的,顺着缸沿往下淌,在底部凝成一道极细的浅褐色痕迹。“她让你把这几颗核桃带回去下酒。”顾深忽然开口,“老阿妈托沈屿白带话——核桃补脑,再补也补不过你。酥油茶没有配方,用心泡就行。”他把一颗新剥好的核桃放在沈屿白手边的搪瓷缸旁边,核桃瓣上那层薄皮被剥得干干净净,月光下泛着象牙白。
沈屿白把核桃放进嘴里嚼碎咽下去,说老阿妈没说后半句。顾深端起自己的白水杯:“后半句是你加的。”沈屿白笑了一声,把自己那把蓝椅子拉近红椅子半寸,坐下去时扶手刚好碰到她的扶手。“给她的搪瓷缸里放了酥油和砖茶。”他对着乔伊说,“老阿妈说这个给你。不是喝的——是做法。她说你不会喝酥油茶不要紧,将来你们可以一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