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妇产科例行体检这回事,苏暖向来不上心。
不是因为不重视——她是个外科医生,她知道常规体检的意义。
但她总是觉得,自己一天到晚泡在医院,真有什么问题第一个发现的肯定不是体检报告。但乔伊不依。
她从封院期间就盯上了苏暖的体检档案,解封后又盯了一个多月,理由很充分:“你天天在手术台上站,每年体检你不做?你去年体检报告我都没看到——没上传到系统?”
苏暖说她去年值班太忙忘了。
乔伊把手里的美式咖啡往护士站台子上一搁,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说:
“今天。反正你要来妇产科送会诊单,顺便把腹部B超做了。我有空,探头有空,机器有空。你没空也得有空。”
于是苏暖躺在妇产科B超室的检查床上。B超室里暗着灯,只有屏幕荧光映在她略显紧绷的脸上。
超声耦合剂挤在肚子上,凉得她微微倒吸了口气。
乔伊把探头贴上去,动作利落,习惯性地报出第一句:“膀胱充盈可,子宫前位,内膜——”然后她停住了。
不是那种“让我换个角度再看一下”的停顿。
是一个人忽然在屏幕中央看到了一样完全在意料之外的东西,手指本能地停住了探头的滑动。
B超室安静了片刻,只剩下机器内置散热风扇的低频嗡鸣和走廊尽头监护仪隐约的滴滴声。
乔伊把探头往左偏了几度,又往右偏了几度,然后轻轻压在同一个位置,不动了。
苏暖察觉到了这个停顿。她微微抬起头,看屏幕。
屏幕上是她熟悉的盆腔解剖图像,黑白灰的阶差、弧形的子宫轮廓、两侧卵巢的卵泡回声——她看这些东西看了太多年,闭着眼都能认出来。但屏幕中央偏右的位置,有一个她不太确定自己看懂了的小小暗区。边缘清晰,形状规整,内部回声均匀,位置明确。
乔伊把探头转了角度,盯着那个小小的暗区反复确认。
然后她把B超屏幕微微转向苏暖,指指画面,指指那个暗区,又指指自己平坦的腹部,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个很小很小的手势。
苏暖对着屏幕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不是惊喜不是惊吓——是一个外科医生在术中发现了一个术前影像完全没提示的解剖变异,大脑正在用最高速度重新运算所有已知变量。
她安静了好一阵,突然说:“双侧附件未见明显异常——你最近月经周期——”然后她顿住了,盯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暗区,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你把画面倒回去,我刚才没看懂。”
乔伊没有倒回去。她把探头轻轻放在苏暖肚子上,换了个角度,屏幕上显示出那个暗区内部的结构——很小,但B超的M型超声已经自发地捕获了它内部那个极小的心跳闪烁点。那个光点一跳一跳的,频率和节奏和屏幕右上角苏暖自己的心率数字完全不一样。
比正常成人快得多,每分钟一百多次,快速、规律、有力,像一颗被按下了快进键的心脏,在灰阶超声的屏幕上固执地闪烁着。
乔伊把探头平稳地搁在原处,腾出右手打开病史录入窗口,在超声号栏里敲进编号,然后把光标移到病史栏。她偏头看了苏暖一眼,在键盘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三行字——“患者自述:没有恶心,没有呕吐。目前唯一与孕早期相关的自觉症状是没有察觉。此外,患者还提到——她刚排好了一台主动脉夹层手术,本周三。哦对了,她建议加一句:楼下咖啡机旁边总也调不好自己拿铁糖分的男人还不知道这件事。”
苏暖从床上坐起来,用纸巾擦掉肚子上的耦合剂,把B超报告单拿过来反复看了好多遍。
她在乔伊的病史描述栏停留了特别久,然后带着某种重新校准过的平静抬头说:“你写的这个病史格式不对。下次别在超声报告里写‘咖啡机旁边总也调不好自己拿铁糖分的男人’——电子病历系统会审。”
“你放心,这条我留了编辑痕迹。正式版只保留前两句。第三句等你通知他之后补。”乔伊关掉屏幕,把探头放进消毒槽。她转过身,用一种罕见的不带任何毒舌的语气说,“苏暖。这颗心跳不是我发现的——你上个月经周期延迟这么多,你自己没注意。”苏暖把报告单卷成筒又展开,说她在封院。封院结束又有三台连台,她以为只是累了。
苏暖拿着报告单在值班室坐了一个多小时。窗外走廊里护士推着换药车经过,轮子碾过水磨石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远。她手里那本《晨晖生存指南》已经被翻到最后一页——封底内侧贴着那张他刚入职时写的电话便条,纸条边角已经泛黄,墨迹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她看了那个电话号码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指南合上放回口袋,站起来推开值班室的门。
顾深正在办公室写术前方案。办公桌上摊着后天那台联合手术的影像资料和几张手绘入路图。台灯是暖黄色的,把他的影子投在桌面上,右耳耳廓在光晕边缘显出浅浅的轮廓。苏暖站在门框边,没有敲门。
“苏暖。”他抬起头,笔停在主动脉弓的标注线上方。她没有回答“嗯”,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走过去把他桌上的咖啡罐挪开腾位置。她把B超报告单背面朝上放在他面前,影像面朝下,病史栏和超声号盖在桌面。“顾医生。你看这张影像——心率对不对。”
顾深低头看报告单。他先看了超声号,然后翻过来看影像图。然后他把报告单放在桌上,摘下眼镜,用白大褂袖口内侧轻轻擦拭镜片。这个动作很慢——比平时擦镜片的用时长了很久。重新戴上眼镜后他站起来,椅子腿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而克制的擦响。
“心率多少。”
“一百一十多。乔伊说正常。”
“一百一十多次,在早期妊娠的正常范围内。”他的声音很稳,和他报术前血气分析结果没有任何区别。但他把术前方案推到一边,拿起手机,给乔伊发了条消息——“报告已阅。请把既往月经周期记录发我。下周产前筛查,我陪她。不要用空腹血,她上次做糖耐量试验结果正常但上午连台三小时后有眩晕,术前饮食方案需要重新调整。”
乔伊秒回了四个字:“知道了。顾主任。”然后补了一句,“她就在你面前,你问我她月经周期。”顾深没有回复这一条。
何医生在走廊里推着一辆空轮椅假装运送病人,路过神外办公室门口时发现门没关严。他从门缝里看见顾深站在办公桌前,低头看着那份B超报告单,耳朵从耳垂到耳尖红成了一片完整的、不争气的、和任何“冷静”标签都不相符的颜色。他掏出手机在科室群里发了条消息——“顾主任耳朵红了。这次不是苏医生说了什么撩他的话。是B超。超声。M型超声。腹部B超。你们猜是什么。”林小芽没回。护士长没回。乔伊发了个“知道但不说”的表情。何医生把手机放进裤兜,忽然觉得那一红不红其实也不重要。反正他的耳朵从来不会为别人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