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骁并没有放弃。
因为他本就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的人——在纽交所的交易大厅里,他曾经连续盯盘几个昼夜,直到市场走势和他建的仓位配置模型完全重合才肯离开屏幕。
他这次用的策略和当年一模一样:正面攻不破,就换个方向突破。
他把那份厚得能当凶器的基金方案重新排版、重新装订,删掉了上次被顾深打回来的几个关键条款,然后直接发给了晨晖医院院领导。
不是走私人渠道——是通过正式的院企合作接口,盖了公章的正式函件。
主题是联合共建医疗产业基金,投资方向是专科医院和偏远地区远程医疗。
措辞滴水不漏,没有一个字提到顾深。
副院长把方案转给顾深的时候,是周五下午。
副院长的原话是:“顾主任,你看看这个方案。对方点名要跟你合作——不是让你离职,是联合共建。院里的意思是,如果条件合适,可以考虑以医院名义参与。但你是基金架构的核心设计者,所以方案先让你过目。”
顾深接过那份装订精美的方案,翻开第一页。
副院长注意到他翻页的动作和翻病历完全不同——翻病历是一页一页翻,翻这份方案是从头到尾快速扫了一遍,然后在某一页停下来,手指按住某一行字,停了片刻,又继续往下翻。
“我看完给回复。”
顾深把方案夹在腋下,回了办公室。
当天晚上,何医生在科室加班写完出院小结,路过顾深办公室门口时,发现灯还亮着。
门没关严,门缝里漏出的灯光是台灯的暖黄色,不是天花板的冷白光。
他从门缝里看见顾深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那份基金方案,手边放着一个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他不是在看方案——他是在改方案。
每一页都有红笔标注,有些是数据修正,有些是条款修改意见,有些是直接在原文旁边用更小的字重写了整段表述。
何医生在科室群里发了条消息:“速报:顾主任正在手改那份上百亿的基金方案。红笔批注。不是审阅,是重新算了一遍。我怀疑他把估值模型的风险折现率也重新跑过了。”
林小芽秒回:“他上次改苏医生的地图也是用红笔。”
何医生回:“对,但他改地图的时候耳朵是红的。现在耳朵没红。说明他现在面对的不是情感问题,是专业问题,专业问题他从不手软。”
第二天上午,顾深把批注完的方案递回给副院长。
副院长翻开一看,每一页都有红笔标注,有些是数据修正,有些是条款修改意见。
顾深只说了三件事:“估值模型中风险折现率偏低——偏远地区远程医疗的回报周期不应参照一线城市标准,当地流行病学数据和物流成本差异会影响模型精度,我已经附了修正后的敏感性分析。管理架构中‘联合创始团队’条款含竞业限制,建议删除——医院的人才是流动的,竞业限制不适用于公立医疗机构联合项目。第三——他给管理合伙人开的股份比我当年在纽交所高三个点,但他没问过那个位置的人现在开不开心。”
副院长摘下老花镜看着顾深,沉默了好一阵,然后把方案合上。“这三条我原话转达。第三条——也原话转达。”他顿了顿,“顾主任,你跟这个陆骁认识多久了。”“快十年。”“十年。他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知道我在医院。不知道我在画地图。”
当天下午,陆骁出现在晨晖医院住院部走廊里。他不是来找顾深签字的,也不是来找院领导谈方案的。他靠在走廊的玻璃幕墙上,西装外面套了件薄款风衣,手里转着一支质感极好的钢笔。走廊尽头是心外科和神经外科的交汇处,再往前走几步就是苏暖经常迷路的那条岔路口,自动贩卖机还在老位置嗡嗡作响。顾深从神外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保温杯和一本摊开的术前方案。他看见陆骁,站住了。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五步。陆骁先开口,语气比上次在办公室里随意了很多,但底下压着的那层东西比上次更厚、更沉。“你们副院长把你那三条原话转给我了。前两条我认——风险折现率我重算,偏远地区远程医疗数据我拿了你们省去年流行病学统计重新做了回归分析。竞业限制条款删掉,改成开放式协作协议。”他把钢笔笔帽拧上又拧开,动作和他在纽交所讨论仓位配置时下意识转笔的习惯如出一辙,“第三条——你说我没问过他现在开不开心。我确实没问过。因为以前在华尔街,‘开心’不在我们的计算变量里。”
顾深没有接话。陆骁继续说:“你还记得我们拆伙那次吗。你从交易大厅出来,在走廊里跟我说了一句‘不想再算钱了’。我当时不懂。一个能用数学模型把市场波动率算得分毫不差的人,说他不想再算钱了——我以为你只是累了。后来我在《晨晖医刻》上看到你画的那些地图,医院走廊的、地下一层的、到火锅店的、回家小区的——每一张都用箭头和参照物标注。我才反应过来,你不是不想算。你只是把算盘从钱换成了别的。”
顾深把白大褂口袋里的马克笔拿出来。笔帽的黑色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白色的塑料底。笔杆上缠了一圈医用胶带——用久了有点松,但一直没换。“算。算土豆够不够,算防护服还剩多少套,算地图岔路口多少米设一个路标,算苏暖迷路的概率和她每次都往左看的那个习惯之间的相关性。你那份方案确实做得不错——但不需要我亲自管。”
陆骁沉默了一阵。他把那支质感很好的钢笔放在指尖转了半圈,然后握在手心。“下周一航班。咖啡还是老规矩——黑咖啡,无糖。”顾深点了下头。陆骁叹了口气:“以前从你这儿只能带走数据,现在能带走杯咖啡了。不错。”他把钢笔重新插回风衣内侧口袋,走了几步又停住,没有转身。“那个女医生——叫苏暖对吧。她知道你在纽交所的代号吗。”
“不知道。”
“你以前在交易大厅里被叫‘外科医生’,因为他们说你拆解风险的手法像做解剖。你现在成真了。——她不用知道以前的代号。你现在是不是外科医生,不是被叫的,是你自己真练出来的。”顾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陆骁注意到,他刚才把那支磨得发白的马克笔从笔袋里拿出来时,笔帽上隐约还有没擦净的粉笔痕迹——天台四人组的简笔画排练时留下的。
陆骁走出住院部大门,把风衣领子翻起来,头也不回地挥了一下手。姿势和上次一模一样——当年在纽交所交易大厅里对经纪人比“收到”的手势。黑色轿车从东门那排银杏树下缓缓驶出,尾灯在暮色里闪了两下,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何医生在走廊转角后面蹲了半小时。他这次的道具是一本病历夹和一支没墨的笔——假装在整理归档。他的文字直播比以前更简练了,发到群里的每句话末尾都不用句号:“他又来了/这次走院方渠道/方案改了/顾主任红笔批注/三条意见第三条是‘你没问过他开不开心’/陆骁说‘开心不在我们以前的变量里’/顾主任把马克笔拿出来给他看/笔帽磨得发白/他什么也没解释/陆骁说带走杯咖啡不错/以前只能带走数据/他说顾深被叫外科医生/不是因为代号/是因为他自己”
林小芽看完,只回了两个字:“咖啡。”然后补了一句,“明早咖啡机摄像头。陆骁走之前会去买一杯。黑咖啡,无糖。压一百。”何医生回:“我不跟你赌。你赢定了。”
次日早晨,陆骁果然出现在了咖啡机前面。他没有穿西装,穿了件深灰色高领毛衣和那件薄款风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不是一次性的纸杯,是自己带来的保温杯。他把保温杯放在咖啡机接水口下面,选了美式,无糖。等咖啡的几十秒钟里,他抬头看了看连廊玻璃穹顶透下来的晨光,又低头看了看咖啡机旁边贴的那张手写标签——“芋圆波波冲剂放置于左边抽屉,每日限一杯。泡法见便签。——顾”。他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端起咖啡走了。保温杯杯身是纯黑的,杯底贴着一张没撕干净的旧标签,隐隐约约能辨认出“纽交所”三个字母已经被涂改液盖住。
林小芽在咖啡机摄像头的回放里看到这一幕,把这段截出来做成动图,发到动态栏。配文只有一行字:“咖啡机见证了第三位情敌的退场。和前两位不同——他走的时候是自己带的杯子。”何医生在评论区补了一条:“自己带杯子,说明他以后还会来。但下次来不是来挖人的,是来喝咖啡的。”
而在神经外科办公室,顾深把陆骁留下的那份新版基金方案放进抽屉最下层——和那本《晨晖生存指南》第一版的原稿放在一起。他拿起马克笔,在笔帽上贴了张小标签,写了两个字:“新墨。”然后推开办公室门往心外科走廊走去。今天下午苏暖有一台择期瓣膜置换,他是术后评估的协作医生。走廊日光灯嗡嗡响着,他步速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不是因为赶时间,是因为她可能在术前准备室等他。也可能没有。但他还是会走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