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天台。
顾深提前半小时到的。
他推开通往天台的铁门时,夕阳正好卡在西边两栋高楼的缝隙之间,把整片天台染成浓淡相间的橘红色。
石榴树苗又抽了两片新叶,嫩绿得几乎透明,边缘还挂着下午那场短阵雨留下的水珠。
花盆旁边他上次用马克笔画的刻度线还在——上周画的那道已经被新叶的生长速度超过了半厘米,今天他又蹲下来补了一道新的。
他先把扫帚从储物间拿出来,把天台地面的落叶和烟头扫到角落。
然后从库房借来的那把红色折叠椅被他从塑料包装袋里拆出来,擦干净,撑开,放在第四把灰色椅子旁边。
现在天台上的椅子颜色是灰、蓝、灰、蓝、红——第五把红色的,是之前多中心联合手术做完后他跟苏暖商量了一下决定加的。
当时苏暖说“程砚秋想来天台,椅子不够”,他没说话,第二天库房的折叠椅登记册上就多了一行借阅记录。
借阅人:顾深。物品:红色折叠椅一把。备注:长期。
折叠桌还是那张弯腿的,垫片还在,塑料垫片被他重新修整过边缘,不会再划手。桌上依次放好四杯喝的——芋圆波波三分糖、拿铁少糖、美式无糖、白水。
旁边多了一个保温底座和一壶热水,保温杯放在热水壶旁边,杯身上刻着“晨晖医院神经外科”。
他今天给苏暖泡的是红枣枸杞桂圆茶,桂圆是昨天苏暖在办公室提了一句说有点气短,他当时什么也没说,今天早上桂圆就出现在茶水间的密封罐里,标签上写好了每日建议用量。杯盖拧开散着热气。
手机支架架在折叠桌正对面,连线拨出去的时候,沈屿白正蹲在卫生院后面的山头收拾器材。
信号比上次稳定了不少,大概是因为他已经从海拔最高的牧区撤回了卫生院本部,背后不再是连绵的雪山,而是那栋白墙灰瓦的卫生院和院子铁丝上还没收走的白大褂。他穿着防寒大衣,领口竖起来裹着下巴,脸比上次视频时又黑了一个色号,但眼睛是亮的。
“今晚边疆最后一班岗。明天一早下山,后天到县城搭长途车。”沈屿白把手机靠在石头上,盘腿坐在那块被他和老阿妈用来晒牛粪饼的毡垫上。他搓了搓手往镜头前哈了口气,白雾散开,和天台这边的晚风似乎只隔了一层薄薄的屏幕,“椅子还给我留着吗?”
乔伊端着美式正要喝,电话那头忽然插进一阵手忙脚乱的电流声。镜头剧烈晃动了一下,画面里挤进来一张黝黑的脸——老阿妈,穿着藏式棉袍,手里端着搪瓷缸,对着镜头冲着乔伊的方向喊了一句音节很长的藏语。沈屿白赶紧把手机接稳,边笑边用袖子擦了擦被老阿妈撞歪的镜头:“她说这手套很好用——你寄的那副L号加厚手套。搬牛粪饼不烫手了,酥油茶也没洒。”他顿了顿,补了句,“她刚才说的是‘谢谢’,藏语。我教了她三年,她今天第一次对着手机说。对着你。”
弹幕铺满屏——全是一模一样的三个字。系统自动开了重复过滤,但同一个句式换了不同颜色不同字号一遍遍涌上来:“了不起。”“了不起。”“了不起。”林小芽在后台看着弹幕密度,难得没有截屏发动态。她把直播镜头切成天台全景和雪山近景的双画面分屏,然后靠在椅背上,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对着屏幕轻轻说了句“第十六封信还没寄到”。
沈屿白把镜头转向卫生院的空地。那四个歪歪扭扭的雪人——他在信里提过的那四个——已经化了大半,只剩下下半截压实了的雪座和插在上面的木棍,木棍上拴着的纸条被高原的太阳晒得褪了色。“雪人化了。”他把镜头转回来,对着自己,“但名字还在。木棍上写着——苏、顾、乔、沈。老阿妈昨天问我,这些人什么时候来看你。我说快了。”
苏暖坐在她惯常那把灰色椅子上。天台的风比刚才大了点,乔伊从储物间翻出一条毛毯——天知道这条毯子是什么时候塞进储物间的,大概是封院期间谁从值班室拿上来应急的——硬塞进苏暖手里。苏暖说她不冷,乔伊说不是给你盖的是给你垫膝盖的,然后把毛毯抖开铺在她膝头。毛毯边缘绣着晨晖医院的缩写,线头有点松了。乔伊说这条毯子是封院期间妇产科值班室用的,她认得上面的碘伏渍迹。苏暖把毯子往腿上拉了拉。
茶缸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小碟。碟子是食堂那种最普通的白色瓷碟,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纹。碟里盛着剥好的核桃仁,每一瓣都完整得不像话,表皮上的苦涩薄皮被仔细去净,只剩象牙白的仁肉,码得跟手术器械一样整齐。苏暖看了看核桃,又偏头看了看顾深。他正低头给自己那杯白水杯沿上贴新的标签——“每日饮水提醒。今日已喝:第三杯。——顾”。标签纸是林小芽上次在直播间给他众筹的便签本,封面印着歪歪扭扭的土豆图案和“土豆行长”四个大字。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把便签贴好抬起头:“核桃。补蛋白。你中午只吃了几口饭。”苏暖拿起一瓣核桃放进嘴里,嚼了嚼。核桃仁是新鲜的,不涩不苦。顾深给她添热水,保温壶倾斜时壶嘴歪了歪,两滴热水溅在石桌上。他把壶放正,从口袋里掏出干毛巾——和他在手术室擦器械台用的是同一种——擦掉桌面水渍,动作很轻,像在擦显微镜镜片。然后把壶嘴对着苏暖杯口重新倒了一遍,这次稳得没溅出半滴。何医生在群里刷了条文字直播:“天台今晚加座,加毯子,加核桃。顾主任没说什么,只是坐在苏医生旁边。壶嘴歪了两滴水——他拿手术室擦器械的毛巾擦干净了。不是嫌脏,是怕水渍映着灯,她看不清杯里还剩多少。”
乔伊对着屏幕问沈屿白明天几点出发。他说天不亮就走,老阿妈说要在门口等他。乔伊说那你今晚别熬夜收拾东西,明天路上给你发消息,别在车上不回。沈屿白应了声知道。两人隔着屏幕各自低头喝了一口手里的东西。
苏暖侧过头看顾深,压低声音说今天程砚秋走的时候跟她说了一句话,说“常规美”,说他现在把“用心”这件事写成了默认设置。她记住了。顾深回的还是那句惯常的“嗯”,但他把白水杯放在石桌上,腾出右手——在石桌下面,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指腹有核桃仁细末,在他指节上蹭出一道浅褐色的痕。
苏暖低头看着他手指上那道褐色细痕,忍不住笑了,压低声音说:“顾深,你的耳朵。”他说:“知道。热的。”
桌上的核桃皮已经被他全收进垃圾袋,碟子里留下几枚剥得格外完整的瓣仁。苏暖把它们拢进掌心,一颗一颗慢慢吃。吃到最后一颗时,她把核桃举在眼前对着石榴树上的暖黄灯光看了看,仁面上映出一道极细的、和他在她常看的那些地图上画过的箭头弧度一致的纹理。她把核桃放进嘴里嚼碎吞下去,没有说出来。
连线挂断前,沈屿白把手机举高对着山头的月亮。屏幕里没有那些歪歪扭扭的雪人和褪色纸条,没有白大褂和牛粪饼,只有一轮冷月亮挂在天上。他说这个月亮和天台上看到的是同一个——他明天就回来。天台的风忽然大了一瞬,吹得折叠桌上的杯托轻轻晃动。乔伊把美式杯盖压紧,喉头发硬,低头含了颗水蜜桃味棒棒糖。屏幕暗掉之前她听见沈屿白最后的半句话被电流吞掉了。
林小芽在这期特别篇的片尾切掉了所有旁白。画面渐暗,最后一行字幕只打了两个字:“明晚。”弹幕没有尖叫,没有刷屏,只有两行字安静地反复出现——“了不起。”“酥油茶没洒。”何医生在评论区默默发了一条:“天台椅子颜色:灰蓝灰蓝红。第五把椅子今晚第一次出现在镜头里。红椅子还没人坐,但核桃已经剥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