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伊收到第十六封信，是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周三下午。
妇产科那天没有连台手术，她刚处理完一个妊娠期糖尿病产妇的产后血糖管理方案，从病房回到办公室，白大褂袖口上还沾着指尖血测血糖时蹭到的消毒棉片碎屑。
桌上堆着几份待签的出院小结和一本翻到起了毛边的《高危妊娠管理指南》——这本不是她自己的，是苏暖上周顺手搁在她这儿的，说顾深买了新版，旧版让她先看着。
她坐下，拧开水杯喝了一口凉透的美式，发现门缝底下塞着一样东西。
牛皮纸信封，比她之前收到的任何一封都薄。正面是“乔伊收”，字迹是熟悉的顿笔连笔，每一横收尾都有个不易察觉的回钩。
背面封口贴着一小截医用胶带，胶带边缘被剪刀修得和信封边沿完全平行。
邮戳是新的，日期是十天前，戳圈边缘被高原紫外线晒得微微褪色。
信封右下角沾着一小片褐色的东西——不是泥土，是干了的酥油茶渍。
乔伊把水杯放下。
她看着那个信封看了至少十秒。
不是不敢拆——是一个人在拆第十六封信之前，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收集了十五个信封、十五张信纸、十五个不同的邮戳日期，而这第十六封摸起来明显比前面任何一封都薄。
她拿起裁纸刀，沿封口最上沿轻轻挑开。
刀尖没有碰到胶带，和每一次拆信时一样小心。
信纸只有半页，是沈屿白惯用的那种白色信纸，对折两次，折痕深刻工整。
字迹和之前每一封一样——起笔收笔的顿笔，连笔潦草但不混乱，像是在海拔三千七百米的地方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值班室里，窗外是雪山和牦牛，屋里只有台灯和搪瓷缸的热气。
“乔伊，县医院通知我援疆任务下月底结束。我把卫生院的药品库存和常见外伤处置流程都整理好了，老阿妈说她自己能看伤口感染了，我不太放心又补了份图示。她说你再不回去，那个咖啡不加糖的女医生要等急了。我说她其实不是等，她只是站得比较稳。归期定了通知你们。天台那个位置，还在吗。——沈。”
乔伊把信纸翻过来。
背面贴着一张拍立得照片。
雪山日出。
不是那种专业摄影的雪山日出——构图不算完美，地平线稍微歪了一点，画面左下角还露出半截卫生院的白墙和灰瓦屋顶。院子的铁丝上晾着一件白大褂，袖口被高原的风灌满，鼓成一只随时准备松开的手。白大褂胸口位置别着晨晖医院的胸牌，胸牌上的字看不清，但那个形状她认得——和她自己胸牌上的一模一样。照片右下角的雪地里，有人用手指画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潦草地标注着“苏、顾、乔、沈”——四个名字按天台折椅的灰蓝顺序排好，最后一个“沈”字写到末尾时大概手指冻僵了，笔画像被风吹歪的栅栏。
她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笔迹比信纸更轻，像是写完正文之后忽然想到、又怕放在正面会被酥油茶渍弄糊——“拍完才发现，镜头歪了。但你们都在里面。”
乔伊把照片放在桌上，把信纸放在照片旁边，然后把手里的美式咖啡杯轻轻压在信纸角上，防止被窗外走廊吹进来的过堂风刮跑。她没有哭，她在笑——嘴角往上弯的幅度不大，但一直维持着。她翻出抽屉深处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按日期顺序码着前面十五个信封和十五张信纸。她把这第十六封信放进去，信封按日期排序压在顶上，抽屉关上。
苏暖是在十分钟后推门进来的。她来找乔伊借那本《高危妊娠管理指南》，说顾深把新版拿回去了，他要标注孕期体重增长曲线的附录——旧版附录和第十版的BMI参照表有一处不统一，他发现了，正在重新标注。然后她看见乔伊桌上那张拍立得照片。“沈屿白寄的？”她把照片拿起来，正反面都看了，在雪地四个小人那儿停顿了一会儿，“他把天台那几把椅子背下来了，灰蓝灰蓝——连顺序都没错。”
乔伊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说老阿妈问他咖啡不加糖的女医生等急了怎么办。他说你不是等，你只是站得比较稳。”
“他是对的。你不是等——你是站得稳。从封院那天晚上你告诉他‘了不起’以后，你就一直站在那儿。他没来，你站。他来了，你也站。你不需要他给你带路，你只需要他站在你旁边。”
乔伊骂了一声“你们两个都是傻子”，抬手擦了把眼眶。然后把那张拍立得照片拿起来，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照片上那个歪了的地平线，“镜头歪了。四年了，连拍个照都对不齐地平线——援疆援了这么久，摄影技术一点没进步。”
苏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推回乔伊面前。“天台那把灰蓝色折椅——靠背左边那根螺丝松了好久，顾深上周带扳手上去拧紧了。拧完试了承重，说不晃了。等着你把他常坐那把蓝色椅子放到旁边。灰蓝灰蓝红——他说第五把红色的是给程砚秋留的，但灰蓝必须挨在一起。”
乔伊把信封拿起来放进抽屉最深处，和前面十五封放在一起。她没有上锁——这个抽屉她从来不锁，但全科室没有一个人会去翻。关上抽屉，她站起来拿起听诊器准备去查房，走到门口时顿了顿。“等他回来。让他在天台站好。我第一个上去。”
当天晚上林小芽在《晨晖医刻》动态里发了一张图片。不是拍立得原片——乔伊没给任何人翻拍那张照片，她锁在抽屉里，抽屉钥匙拴在白大褂内侧口袋。林小芽发的是一张从妇产科走廊窗户往天台方向拍的远景：天台栏杆，歪腿折叠桌还支在那儿，四把椅子按灰蓝灰蓝的扇形摆开，石榴树苗抽了新叶子，树下一只空的红塑料椅被夕照拉出长长的影子。配文是林小芽用她惯常的字体敲的一句话——“天台椅子已拧紧。第几把留给你，早就定好了。”弹幕开始涌进来。观众和院里的同事都在数椅子的颜色，有人发现何医生抱着一盒旧切片蹲在手术室走廊剥棒棒糖——草莓味的，上次沈屿白在急诊室走廊分给乔伊的口味。
照片发布后不久，苏暖给顾深发了条消息。“沈屿白下月底回来。乔伊抽屉里有十六封信。你拧紧那把椅子的螺丝，她还不知道。但我告诉她了。”那边秒回了两个字——“知道。”隔了很长时间又追了一条——“那把她常坐的椅背，可以靠到天亮。”苏暖看着屏幕，把手机放回值班室枕头旁边。窗外月亮已经很圆了，天台椅子被风吹得轻轻晃，灰蓝灰蓝红，等着那个在雪山上寄了十六封信的人坐回原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