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晖医院食堂出了新菜。
这个消息是食堂阿姨早上七点在打饭窗口用粉笔写在手写菜单牌最顶上的,字体加粗,后面画了三个感叹号——“麻辣香锅!!!”感叹号的数量和菜品受欢迎程度的预期呈正相关,三个感叹号在晨晖食堂的历史上只出现过两次,上一次是糖醋排骨重新上架。
消息通过各个科室的住院医群、护士群、规培生群迅速扩散,到午饭时间点之前,全院但凡上午没有连台手术的人都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同一件事:今天中午,麻辣香锅,必须吃到。
苏暖排了十五分钟。
她今天上午没有手术,但查房查到快十二点,写完病程记录赶到食堂的时候,麻辣香锅的队伍已经从打饭窗口排到了门口刷卡机旁边。
她站在队伍里,白大褂口袋里装着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生存指南》和一副还没来得及还给器械护士的止血钳——刚才在病房给一个术后患者换药,顺手揣兜里忘了还。前面排着两个麻醉科的规培生,后面排着急诊科的护士长,护士长一直在用手机刷《晨晖医刻》的更新动态,嘴里念叨着“林小芽今天怎么还没发新的咖啡机机位视频”。
排到苏暖的时候,食堂阿姨用大铁勺敲了敲锅沿,问她要什么辣度。
苏暖看着玻璃柜里琳琅满目的食材——毛肚、黄喉、鸭血、藕片、虾滑、金针菇、茼蒿、土豆片、腐竹、午餐肉,每一样都在红油里滚得油亮亮的,花椒和干辣椒的香气从取餐口直接喷到她脸上。
她说微辣。
阿姨看了她一眼:“微辣?你是不是心外科那个苏医生?顾主任上次来打饭说如果你点麻辣香锅,让你至少点中辣,他说你吃辣的能力比你认路的能力强。”
苏暖沉默了一拍,说那就中辣。
阿姨满意地点点头,给她打了满满一盘,临了又往上面多搁了几颗虾滑。
苏暖端着餐盘在人满为患的食堂里扫了一圈,乔伊还没到——妇产科今天有连台剖宫产,她在手术室群里发了条“别等我给我留口饭”,但麻辣香锅不等人,苏暖决定先吃。
她找了个靠窗的四人方桌坐下,把餐盘放好,筷子掰开,正准备对那颗看起来最饱满的虾滑下手——
“这个位置有人吗?”
程砚秋端着餐盘站在桌边。
她的餐盘里是一份清炒时蔬、一份白切鸡、一碗米饭,没有麻辣香锅——她今天显然没有参与全院抢锅大战,而是走了一贯的营养均衡路线。
但苏暖注意到她的餐盘边缘还放着一小碟辣椒油,颜色红亮,和麻辣香锅的底料是同一个色系。
程砚秋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下那碟辣椒油,说食堂阿姨认识她,知道她是吃辣的。
苏暖说没人请坐。
程砚秋刚把餐盘放在苏暖右手边的位置,屁股还没坐稳,又一个人端着餐盘出现在桌边。
许柏远。
他今天穿的不是西装,是刷手服外面套了件白大褂,领口解了一颗扣子,袖口卷了两折——刚从联合手术台上下来。
他的餐盘里也是麻辣香锅,中辣,配菜堆得冒了尖,最上面搁着藕片和虾滑。
他站在桌边还没坐下,先开口了:“苏暖,你以前吃麻辣香锅必点藕片和虾滑,今天点了没?”
他把自己的餐盘往桌上一放,挨着苏暖左手边的空位。
“我看看——点了。藕片要脆的不要粉的,你跟师傅说了没有?”
苏暖还没来得及回答“说了”,又一个餐盘出现在桌上。
不是放在哪个座位前面——是直接放在了苏暖餐盘和许柏远餐盘之间那道窄窄的桌缝上。
一盘凉拌黄瓜。
拌黄瓜是食堂今天特价菜,一块钱一份,没什么人点,刚才摆在打饭窗口角落里无人问津。
顾深把凉拌黄瓜往旁边挪了挪——不是挪开,是挪到了许柏远右手边,刚好腾出苏暖正对面那个座位的桌面空间。
然后他把自己的餐盘放下,坐下了。
餐盘里是一份麻辣香锅,微辣——不是中辣,是微辣——和一份米饭,一杯白开水。
苏暖看了看他的微辣香锅,问食堂不是建议点中辣吗。
顾深夹起一颗虾滑,说微辣就够了,中辣太辣下午手术手会抖。
他不评价食堂阿姨的建议,他只是在陈述一个精确的医学事实。
于是四个人坐了一张方桌。
何医生端着餐盘从旁边经过的时候,整个人如同被磁铁吸住一样钉在了原地。他在离方桌大概两张桌子远的位置坐下,把餐盘往桌上一搁,掏出手机,打开科室群,开始了一场堪称晨晖医院食堂史上最详尽的文字直播。
“食堂方桌四角——左上:神经外科副主任顾深。右上:心外科多中心研究合作专家许柏远。左下:哈佛归来的神经外科副主任医师程砚秋。右下:心胸外科路痴女医生苏暖。中心位:麻辣香锅。本台记者何向东将持续追踪。”
消息发出去的一瞬间,群里秒炸。护士长率先发问何医生你怎么又去食堂摸鱼,林小芽紧跟着提醒他别忘了拍照片她在咖啡机位能看到他,乔伊则言简意赅地丢出一句等我马上到。
食堂方桌上的气氛和何医生预想的完全不一样。他原以为会是一场暗流涌动的修罗场——四个人,三对正在或曾经有过情感张力的关系,再加上一个麻辣香锅作为引爆点,怎么着也得擦出点火星子。但实际情况是:程砚秋和顾深在讨论脑血管搭桥的手术入路,用的全是专业术语,偶尔夹一两句英文缩写;许柏远和苏暖在回忆大学时解剖课的糗事,说到当年在解剖室站了一整天、中午没吃饭、最后两个人凑钱去买了两根烤肠,苏暖笑了,说那烤肠太难吃了,淀粉含量太高,她说她现在不吃淀粉肠了,芋圆也比淀粉肠好吃——不是刻意提的,是说到淀粉含量自然拐过去的。
顾深正在听程砚秋讲解动脉瘤栓塞术的新型导管操作角度,他的筷子却一直没停。不是给自己夹菜——他从头到尾只吃了一碗米饭和那盘凉拌黄瓜——他给苏暖夹菜。何医生在群里的文字直播从这一刻开始提速:“顾主任给苏医生夹了第一颗虾滑。用自己的筷子,不是公筷。夹的时候他没停和程砚秋的讨论——正在讲大脑中动脉M2段的分支走行——但虾滑稳准狠地放在了苏医生碗里。苏医生头都没抬,吃了。这个动作重复了好几次,全是虾滑。”
乔伊是在顾深往苏暖碗里夹菜的中途到的。她端着餐盘——麻辣香锅特辣,大师傅舀了一大勺辣油——挤到何医生旁边,掰开筷子第一句话是战况怎么样。何医生把手机屏幕转向她,他的直播笔记上此刻正写着:“她跟十年前的老同学聊往事,跟哈佛女医生聊专业。前者需要时间积累,后者需要专业积累——高下立判。你看他给她夹菜的手法——不是用公筷,是自己的筷子,而且专挑麻辣香锅里最入味的那几颗虾滑。虾滑在红油里滚得越久越入味,他挑的全是沉在锅底最久的。”
乔伊咬了口鸡腿,目光在方桌四人之间扫了个来回,接话道他赢了。何医生问她指的是什么。乔伊说许柏远跟苏暖聊的全是过去,解剖课的糗事、博士期间的手术训练、十年前喜欢吃什么口味——每一句都在提醒她“我们认识很久了,我了解你的过去”。程砚秋跟顾深聊的全是专业,动脉瘤栓塞、脑血管搭桥、血流动力学——每一句都在说“我们在同一个领域,我能用同样的语言跟你交流”。苏暖没有刻意配合任何人,有人聊过去她就笑着回忆,有人聊专业她就安静地吃自己的菜。但她把顾深夹给她的每颗虾滑都吃完了,连碗底最后一粒虾滑碎末都用筷子尖夹起来放进嘴里。乔伊又咬了口鸡腿,转向何医生说,你刚才说错了一个措辞——不是高下立判,是胜负已定。
程砚秋吃完饭,把碗筷整整齐齐地放在餐盘里,站起来对苏暖说本周五的联合栓塞术前她会把影像资料提前发过来,然后转向顾深说方案初稿已标注好几处需要他确认的地方。苏暖点头,顾深微微颔首。程砚秋端起餐盘走了。许柏远随即也站了起来,说下午还有心外的专家门诊,排了不少号。他看了苏暖一眼,话在嘴边顿了顿,最后说的却是藕片挺脆的。苏暖回他说下次可以试试中辣,微辣不够过瘾。他转身往收餐台走时低声自语了一句下次。
何医生在科室群更新了总结——“四人午餐结束。程砚秋先走,聊完专业主动撤离。许柏远后走,在‘下次’和‘再会’之间选择了‘藕片挺脆’。顾深全程给自己的菜是一盘凉拌黄瓜加微辣香锅,给苏医生夹的是红油翻滚处最入味的虾滑,用自己的筷子。苏医生吃完了全部虾滑,最后用筷尖夹起碗底那粒碎末时,他刚好把新捞的一颗放进她碗里——衔接无缝。这不是食堂午餐。这是一场以麻辣香锅为道具的无声宣告。宣告的内容只有一句话:她的口味我负责。过去不需要你提醒,未来不需要你参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