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晖医院东门外的银杏树下,停了一辆黑色轿车。
这辆车停在那儿已经不是一时半会儿了——据传达室大爷的观察记录,从早上八点到现在,这辆车至少熄了三次火又重新发动,每次熄火之后车里的人就低头看手机,看完手机又抬头往医院东门的方向看,看完又低头看手机,循环往复。
传达室大爷对这种行为做出了精准判断:不是来接病人出院的,不是来送外卖的,不是网约车,是来找人的,而且要找的人大概率不知道他要来。
车门终于在午后一点左右打开了。
银杏树正是一年中叶子最浓密的时候,正午阳光从层层叠叠的扇形叶片间漏下来,落在车门上,落在那双刚踏出车厢的深棕色皮鞋上。
皮鞋擦得很亮,鞋底踩在人行道的水泥砖上几乎没有声响。
从车里出来的人一身深蓝色定制西装,领带是银灰色,领带夹是一枚极简的铂金条。
头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左手腕上的机械表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他站直之后先扣上西装扣子,然后抬头看了看晨晖医院东门的牌子,脸上露出一种“好久不见”的表情。
不是那种旅人归来的近乡情怯,是一个离开很久的人看到一件旧物还在原处时,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动了一下。
陆骁,三十二岁,顾深在华尔街时期的合伙人。
他们一起管过一个百亿规模的对冲基金,一起在纽交所的交易大厅里站过无数个开盘的早晨,一起在凌晨三点的办公室里对着屏幕墙分析过全球市场的波动率曲线。
直到顾深说他要走。
顾深走的那天,陆骁在办公室坐了一整晚,把两个人过去几年做的所有交易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对着空荡荡的屏幕墙说了一句:“这人是不是有病。”
现在这个“有病”的人正在神经外科走廊里。
顾深刚从手术室下来,洗手服外面套着白大褂,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杯凉透的黑咖啡。他在走廊里和陆骁面对面站着的姿势很有意思——他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身体微微侧向门框,像是随时准备结束这场对话回去写手术记录。陆骁站在他对面,公文包拎在左手,右手指尖捏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的封口处。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三步——和当年在纽交所办公室里讨论仓位配置时的距离一模一样。
“顾深。好久不见。”陆骁把公文包放在走廊的塑料座椅上,伸手。
顾深和他握了一下手,点了下头:“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们医院上周发了篇新闻稿——‘晨晖医院神经外科成功完成一例高难度颅底肿瘤切除手术’。我在配图里看到了你的手。拿手术刀的手势和你以前拿马克笔画K线图的时候一模一样。”
顾深没有说话。陆骁把牛皮纸档案袋放在他办公桌上,厚厚的,封口处的棉线绷得有些紧,显然塞了不少东西。“医疗产业基金。首期规模五十亿,投成熟期医疗科技和专科医院。管理团队已经搭建完毕,LP结构也快落地了。你来当管理合伙人。”陆骁拉过那把塑料椅坐下,膝盖几乎碰到办公桌的侧板,“条件随便开——比你在纽交所时的股份比例高三个点。”
顾深把档案袋推回去,动作不快不慢,和他推任何一份不需要存档的病历没有区别。“不感兴趣。”
“你看看再说。”陆骁没有接档案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不看基金,看你自己。你在医院待了两年多,够久了。以你的能力,在这里每天做开颅手术、写病历、给学生改论文——这些事你当然能做得好,但你能做的远不止这些。我知道你离开华尔街不是因为能力不够,是因为你不想再算钱了。但这个基金不是炒外汇不是做空,是投医疗实体。你可以在更大的盘子上做你擅长的事——资源配置、风险建模、长期价值发现。和你在医院做的事本质上一样,但杠杆率不同。”
顾深把咖啡放在桌上,咖啡杯底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磕响。他没有坐下,靠在办公桌边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这个姿势和他当年在纽交所听分析师汇报仓位配置建议时的姿势一样——冷静、专注、不动声色。
“方案是你写的还是团队写的。”
“我写的。从去年年底开始做框架,改了七版。”
“风险折现率用的是哪个模型。”
“资本资产定价模型修正版。加了医疗政策变量。”
“远程医疗板块的回报周期。”
“五到七年。按非一线城市实际数据测算,不是按一线城市的商业模式倒推。”
顾深沉默了片刻,伸手把档案袋拿过来,但没有打开。他只是把袋口的棉线解开又系上,系完之后手指在封口处轻轻压了一下。“方案框架没问题。但管理架构里的竞业限制条款——你写的是‘管理合伙人不得同时在其他机构担任全职职务’。这条不适用。”
“为什么。”
“因为我的全职在这里。”
何医生是在走廊里假装整理公告栏的时候听到这段对话的。他手里的公告纸已经贴了三遍又撕了三遍,公告栏的玻璃门上全是他反复贴胶带留下的指纹。他听到“首期规模五十亿”的时候把公告纸贴歪了,听到“竞业限制条款”的时候差点把胶带粘到自己袖口上,听到“我的全职在这里”的时候终于放弃了假装,把公告纸卷成一团塞进白大褂口袋,掏出手机开始录音。他在科室群里发了条语音消息,声音压得极低但语速飞快,像是赛场解说:“何医生现场报道——顾主任的华尔街前合伙人带着五十亿基金堵门。注意不是五十万,是五十亿。方案是他亲手写的,改了七版。目前顾主任正在用审查病历的逻辑审查基金方案。他先问风险折现率,再问远程医疗回报周期——他关心的不是赚不赚钱,是模型准不准。”
林小芽秒回:“又一个情敌。但这个情敌不是来追苏医生的,是来追顾主任的。华尔街版深情男配,带资进组,首期五十亿。标题:《百亿基金撬不动的男人》。”
何医生把录音文件切成几段发到群里,继续打字:“他刚才说——‘我的全职在这里’。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没看陆骁,看的是桌上那本《晨晖生存指南》。封面起毛边那本,不是新版。”
陆骁靠在塑料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和顾深隔着一张办公桌对视。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轻响,窗外那排法国梧桐的叶子在正午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档案袋从顾深手边拿回来,解开棉线,翻到某一页。“竞业限制条款可以删。你如果要留在医院,可以做兼职顾问。管理合伙人的决策权可以拆分——你不需要每天到场,但投决会的框架需要你来搭。”
“顾问可以。”顾深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凉透的黑咖啡在舌尖上留下的苦味比热的时候更持久,“管理合伙人不行。医院不能兼职——手术排班不会因为你今天要开投决会就推迟。”
“那就顾问。但决策权重比一般的顾问要高——你以前在纽交所的仓位配置模型,用在医疗资源配置上同样适用。”
“你说的不是顾问,是影子合伙人。”
“随你怎么定义。反正条件不变——比你在纽交所时高三个点。”
顾深把咖啡放下,看着陆骁,忽然问了一句和基金完全无关的话。“你上次体检是什么时候。”
陆骁愣了一下。“去年。”
“把体检报告发我。你桌上的那杯黑咖啡,杯量比你在纽约时大了三成。咖啡因摄入量和你血压呈正相关。你上次在微信上说你开始跑步——心率数据发我。”
陆骁愣了好一阵,然后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戴回去时脸上挂起一副“你是不是在骂我但我没证据”的表情。“你以前在纽交所也是这样——每次开会先不看我的方案,先问我的仓位风险和杠杆率。现在不问了,改成问血压和心率了。你是把我从合伙人管成了病人。”他把眼镜戴回去,语气忽然沉下来,“你知道我最遗憾什么吗。不是你离开华尔街——是你走的时候没告诉我你要做什么。我后来在你们医院那个节目上看到你画的地图,才知道你来了这儿。你以前画的是K线图,现在给一个女医生画导航图——你管这叫退步还是进步。”
顾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档案袋重新系好,放在办公桌右上角。“方案我抽时间看完,批注发你。竞业限制条款删掉。远程医疗板块的回报周期需要根据非一线城市实际数据重新测算,你发给我当地的流行病学数据和医院分布图。”
陆骁站起来把公文包拎在手里,从西装内侧口袋掏出一个极简的金属盒子,打开,拿出一张黑底白字的名片,印着的头衔简单得让人难以和他那身行头对应。他把名片放在档案袋旁边。“好。顾问就顾问。但管理合伙人的位置我给你留到基金封闭期结束——你随时可以改主意。”他走到门口停住,手搭在门把上又回头看顾深,“她叫什么名字。那位画地图的女医生。”
“苏暖。”
“她知道你在华尔街做过什么吗。”
“知道。”
“她怎么说。”
“她说我那篇血流动力学论文的核心算法是从量化模型改的。波动率模块没变,直接把金融变量换成了血流动力学参数。”
陆骁推了推无框眼镜,默默站了好久才说:“她比我还了解你的模型。她知道你是什么人。”他转动门把手,“你赢了。不是因为你拒绝了五十亿,是因为你找到的那个人——她知道你把血流写成了期货,还说那是你论文的核心算法。这比我给你的任何估值都值钱。”
陆骁拉开门准备出去,顾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体检报告。别忘了。”陆骁没回头,抬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和当年在纽交所交易大厅里对经纪人比“收到”的手势如出一辙。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何医生从公告栏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发现顾深正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那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侧头看着他。目光平静,没有责备,也没有追问。何医生咽了口唾沫,准备主动交代自己刚才贴着公告栏偷听的全部罪行。
顾深开口:“公告栏那张旧的贴了三次。换张新的。胶带在左边抽屉第二格。”然后推门回了办公室。
何医生愣在走廊里,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卷被捏得皱巴巴的公告纸。他掏出手机在科室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刚才那段录音你们听了没。百亿基金,五十亿首期,股份高三个点。顾主任从桌上拿起档案袋的时候,我以为他要签。他打开是为了批注。华尔街合伙人堵门堵了半天,最后得到的是一句‘方案我看完批注发你’。还有一句‘体检报告别忘了’。还有一句——‘胶带在左边抽屉第二格’。最后这句是对我说的。他早就发现我在偷听了。”配图是那张黑底白字的名片,何医生把它拍得端端正正,名片的边缘刚好压在档案袋的牛皮纸纹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