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发现那块空地的时候，正在幼儿园户外活动时间蹲在滑梯底下系鞋带。
准确来说，她在系第六遍。前面五遍每次系完站起来走了两步就散了，散的原因是她把蝴蝶结打成死结然后用牙咬活结的时候把整个鞋带嚼湿了，湿鞋带干了之后打出来的结摩擦力不够。她蹲在滑梯踏板底下的阴影里跟鞋带搏斗到第六回合的时候抬了一下头想确认太阳的位置——她最近对太阳的方向有一种执念，走到哪里都要先看一眼东南方向在哪——然后视线越过了滑梯边缘的金属栏杆，落在了围墙外面那块长满了杂草的空地上。
那块地大约比幼儿园的教室稍微宽一些，长方形的轮廓被一圈生锈的铁丝网半围着。铁丝网有一段塌了，用几根蓝色尼龙扎带绑着，扎带上有几片枯叶卡在结扣的缝隙里。空地表面的草长得比她膝盖高，草茎在午后的风里朝着东南方向微微倾斜——它们自己也在找光。地面高低不平，有几处隆起形成了浅浅的土坡，土坡的顶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长，像是被什么动物踩过好几遍踩秃了。空地最靠里的那面墙是一整片朝南的红砖墙，墙体表面的涂料大部分已经剥落了，露出来一排深浅不一的砖缝，砖缝里嵌着几根干枯的藤蔓残骸。
安然蹲在滑梯下面保持着系鞋带的姿势，但她的手指已经停住了——湿鞋带被她的拇指和食指捏着，中间拧成了一个螺旋形，她把那个螺旋松开重新调整了一次，视线始终锁定在那块空地上。
她站起来的时候鞋带仍然是松的。她拖着两只散了鞋带的运动鞋跑过操场，跑到李老师正在给花坛浇水的地方停住了。她停住的方式跟顾深在手术室门口停住的方式一样——先减速到接近静止，然后脚跟先落地、前脚掌后落地，整个人在停下来之后的重心稳稳地压在正中央。
李老师，墙外面那块长了草的地是谁的？安然的呼吸有点快，但语速稳定，每个字的间隔大约一秒钟，就是滑梯栏杆外面那一块。围了铁丝网的。
李老师正在浇花坛角落的那排薄荷，听到问题之后她把水壶放下来顺滑梯方向看了一眼。那边啊，好像是后勤闲置的一块地。以前种过东西，后来没人管就荒了。那块地算幼儿园的围墙外面范围，但其实使用权归后勤管。
闲置的意思是没人用？
应该是。放着好久没人碰了。李老师弯腰把浇水壶搁在花坛边沿上，拍掉了手上沾的薄荷叶碎屑，你问这个干什么？
安然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那里想了大概四秒钟，四秒钟里她的视线从李老师的眼睛慢慢下移到她手里的浇水壶再移到花坛边那排薄荷叶子再移回李老师的脸上。那个眼神移动的路径跟顾深在术前讨论会上从CT片切面到报告结论的扫视路径重合度大约是百分之九十。
我想申请用那块地。安然说，种东西。
李老师握着浇水壶的手停住了。种东西？种什么？
花园。种番茄、南瓜、蓝莓、生菜。颜色分四块种，红色区种番茄，黄色区种南瓜，蓝色区种蓝莓，绿色区种生菜。每种颜色对应一种植物，长出来之后整块地就是彩色的。
李老师蹲了下来，蹲到跟安然平齐的高度。她蹲下来的姿势跟苏暖平时蹲下来跟安然说话的时候一模一样，双手撑在膝盖上，重心压在前脚掌。你知道那块地怎么申请吗？
安然摇了摇头。她摇头的动作跟点头一样干脆，幅度大约十五度，头摇完之后她补了一句：不知道。但我今天晚上回去可以画一张流程图。从找后勤老师开始画，画到挖土为止。
李老师蹲在原地把她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然后她站起来继续浇薄荷去了，但她站起来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跟她平时看到班里小朋友画出一幅特别好的画之后的表情是同一种参数。
当天晚上苏暖在厨房炒菜的时候听到客厅方向传来一阵声——水彩笔头在纸面上快速移动的摩擦声连续不断，偶尔停下来几秒又继续响。她端着锅铲走到客厅门口看了一眼，安然盘腿坐在茶几前面的地毯上，面前铺了一张A3大的白纸，左手按着纸面左上角，右手捏着红色水彩笔，整个人弯腰趴得很低，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了。纸上已经画满了内容——从纸张左上角开始一条笔直的线往右下方延伸，线的起点画了一个小方块标注了后勤办公室，线延伸到纸张中段的时候拐了一个弯画了一个圆圈标注填申请表，圆圈下面接了一个箭头指向纸张右下角的另一个方块标注等批准，方块底部画了一条波浪线延伸到纸张最下端的两个大字。每个节点旁边都附了一行小字，笔迹歪歪扭扭但笔画完整清晰。后勤办公室旁边写着找到戴厚眼镜的老师填申请表旁边写着表格可能在第三个抽屉里等批准旁边写着如果超过三天没消息就去问开挖底下写着从东南角开始挖因为那边日照最长。
苏暖端着锅铲站在客厅门口把这张A3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看完之后回到厨房炒完那盘菜，然后把安然叫到餐桌前面坐下来拍了张流程图的特写。她拍完把手机翻过来给安然确认了一下画面是否清晰，然后发到了群里。配文：她今天在幼儿园发现了一块空地。今天晚上回来画了这张花园申请流程图。从找后勤老师到开挖全套流程，每一步后面还标注了备用方案。注意看等批准那个节点的下面，她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备注——如果这一步被拒绝了就跳到下一步的备用方案，但是下一页纸她还没画。
何向东大概过了四分钟才在群里出现。他出现的时候先回了一排句号——数量比平时多了一倍，七个，然后在第七个句号后面跟了一句话：她已经开始项目管理了。三岁十一个月。立项能力已具备。流程图中如果这一步被拒绝了就跳到下一步的备用方案这个节点的设计思路说明她预期到了被拒绝的可能性并预先设置了容错路径。建议她明天去后勤办公室之前先把备用方案画完，因为等批准节点后面如果接被拒绝，备用路径需要走操场后面的通道绕到另一侧。那个通道的入口她今天下午可能没看到。
安然坐在餐桌旁边看到了苏暖手机屏幕上何向东那条消息。她看完之后推开凳子滑下来跑到茶几旁边重新铺开那张A3纸，在等批准节点的下方画了一条分岔箭头。箭头左端写着批准→开挖，右端写着不批准→操场后面通道。她写完这两行字之后在操场后面通道那一端又画了一个小方块，方块里画了一把铁锹的简笔画，铁锹旁边写了备用方案：从栏杆缺口进去挖。画完之后她站起来端着纸跑到苏暖面前举起来给她看，苏暖重新拍了一张更新版的流程图发到了群里。
何向东看到第二版之后回了一句：备用方案已补全。从等批准节点分岔路径延伸至操场后面通道，终端标注了挖掘工具简笔画一枚。项目完整性评分：九点五。扣零点五分是因为铁锹画得比例略偏大，跟实际尺寸的对应关系可能影响施工时的工具选型判断。
苏暖蹲在茶几旁边看到那条铁锹比例略偏大的回复时整个人笑得肩膀抖了三下。她笑完之后把手机搁在桌上，转头看着安然把那张更新版流程图小心翼翼地折叠成了四折塞进了书包侧袋里。安然塞进去之前先用手指把折痕压平了一遍，像是确认折叠方式不会影响纸面内容的可读性。
第二天早上安然背着书包走进幼儿园的时候没有先去教室。她先去了一趟滑梯后面，站在那个被蓝色尼龙扎带绑住的铁丝网缺口前面看了看那块空地在早晨的光线下的状态——东南方向的阳光从围墙顶部斜照进空地，把草地上的露水映成了一片碎银色的光点，朝南那面红砖墙的墙体上被光照亮了一整块长条形的区域，光斑边缘的锯齿状阴影从砖缝里斜着爬下来。她站在铁丝网缺口前面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转身绕到了操场后面那侧通道。
那侧通道比主路窄很多，两边堆了几排废弃的课桌椅和一卷生锈的体育器材。通道尽头确实有一扇半掩的铁门，铁门的铰链锈住了，但门缝的宽度大概够一个成年人侧身挤进去。安然站在铁门前面量了一下门缝的宽度和自己肩膀的宽度，然后转身走了。
她走进后勤办公室的时候那扇门是开着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位戴厚框眼镜的老师，眼镜腿用医用胶带缠了一截，桌上的文件按着某种不规则的规则堆了四摞。安然走到办公桌前面的时候先踮脚把书包侧袋里那张折好的A3纸抽出来展开铺在了桌面上——纸面朝着老师的方向，流程图的第一格后勤办公室正好对着他的位置。她铺完之后站直了，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脚跟并拢，看着戴眼镜的老师说：老师好，我想申请用滑梯外面那块空地种东西。
戴眼镜老师低头看了看桌面上的流程图，目光从第一格后勤办公室开始沿着箭头走向往下扫，扫过了填申请表等批准开挖，在分岔路径旁边的备用方案栏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了头。他的眼镜在抬头的过程中滑了一下，他伸手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镜框，然后低头又看了一眼流程图。这个图是你自己画的？
昨晚画的。今天早上补了备用方案。
老师沉默了几秒。他沉默的时间里目光在流程图右下角那把铁锹简笔画上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他拉开右手边第三个抽屉，从里面抽出了一张标准格式的校园用地申请表。他把表格放在桌面上转了半圈推到了安然面前。填这个表。表头写名字和班级。使用目的那栏写种植花园。申请区域写滑梯后方围墙外侧空地。使用时间写从批准日起至本学期结束他指着表格上每一栏的位置给安然解释了一遍，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色圆珠笔放在表格旁边。
安然爬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好，把表格拉到自己面前，拿起红色圆珠笔开始填。她填的时候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把顾安然三个字写进了栏框里，笔画虽然歪但每个字都落在框线以内。填的时候写了小树班使用目的的时候写的是种植花园（红番茄/黄南瓜/蓝蓝莓/绿生菜）申请区域的时候她写了滑梯后方围墙外侧空地，然后在括号里补充了一行小字：东南方向日照充足。土壤偏砂质。之前种过东西。她填完之后把表格推回给老师，把红色圆珠笔笔帽扣好放回笔筒里，然后从椅子上滑下来站好。
戴眼镜老师拿起表格看了看，看到种植花园后面括号里那四种颜色和对应植物的列表时他眼镜又滑了一下，他又推了一次。他看完之后把表格放在桌面最上面那摞文件的最上层，说了一句：表我收了。等审批流程走完通知你。如果通过了，这块地就可以用来种东西了。
安然站在办公桌前面没有立刻走。她站了几秒钟之后说了一句：如果没通过，操场后面那条通道的铁门缝我量过了，可以过去。那条通道出去之后也有太阳。但优先走这边。
戴眼镜老师端水杯的手悬在了半空中。他端着那杯水大概三秒没动，然后他放下了水杯，在申请表的右下角用铅笔加了一行字：备注：申请人已提前测绘了备用通道尺寸。建议优先审批本表。然后他抬头对安然说了一句：表我先交了。
安然从后勤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走廊的光从窗户侧面打进来在她马尾辫上投了一排细长的影子。她走到走廊尽头拐弯的时候脚步节奏平稳均匀，每一步踩下去的间距跟她第一次从便利店走回家的步幅长度几乎完全一致。
苏暖那天傍晚来接安然的时候，看到她正蹲在滑梯后面铁丝网缺口的位置盯着空地看。她蹲在那里的姿势跟看石榴树苗的时候差不多——重心压低、视线高度跟地面平齐、一只手搭在铁丝网上、另一只手在空气里比划着什么。苏暖走到她旁边蹲下来顺着她的视线方向也看了看那块地。
表交了。安然说，语气平静，戴眼镜老师说等审批。如果通过了就从正门进。如果没通过就走操场后面通道，那个门缝我量过了，可以过去。
苏暖蹲在她旁边没有接话。她等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牵起安然的手往校门口走。走的时候安然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块空地——暮色里草叶的轮廓比下午柔和了一些，朝南那面红砖墙上残留的涂料碎屑在夕阳的斜照里反射着一层浅橘色的细碎光点。她看着那片光点的方向确认了东南坐标，然后转回头继续走了。
当天晚上何向东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后勤办公室内部视角拍的校园用地申请表照片，申请人栏写着顾安然，使用目的栏写着种植花园（红番茄/黄南瓜/蓝蓝莓/绿生菜）。右下角的铅笔备注清晰可读：备注：申请人已提前测绘了备用通道尺寸。建议优先审批本表。截图底端是戴眼镜老师端水杯的桌面局部，水杯旁边搁着那张流程图折好的四折纸条，纸条边缘露出来的部分正好画着铁锹简笔画的一角。
何向东配文：花园申请已正式提交。流程推进速度：从发现空地到填完申请表用时约半天。流程图备选方案已同步录入错误进化墙电子版非标准化指标目录下的项目规划子分类。备注栏的补充信息已经被审批方接收并纳入初步审核意见。本记录员认为提前测绘备用通道尺寸这个行为属于项目风险预案的早期部署。该能力在三岁十一个月的年龄段中数据稀缺。建议该条目作为第九卷开篇观测记录存档。
安然当晚睡觉之前把流程图从书包侧袋里抽出来摊在枕头旁边看了一遍。她看完之后把它重新折好压在了枕头底下。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她先摸了摸枕头底下确认纸还在，然后去厨房拿了半片吐司叼在嘴里跑到了窗口朝幼儿园方向看了一眼——那块空地的方向在晨雾里看不清楚，但朝南红砖墙所在的那片区域被初升的太阳照出了一道浅金色的长条形亮块。她盯着那道亮块看了几秒钟，然后吃完了吐司。审批可能需要几天，也可能一周，也可能更长。但备选通道的尺寸她量过了，铁门的铰链生锈程度她记住了，等审批结果出来的那天她无论用哪条路都能走进那块地。
她量过的距离记得很清楚。忘了也没关系，她会再量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