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伊和沈屿白同时被叫到急诊科远程会诊室的时候,两个人手里各自端着半杯美式,连杯子都没来得及搁下就被分诊台护士推着肩膀塞进了门。沈屿白的杯子里还剩差不多三口,乔伊的杯子里剩得多一点,大概六口,她进门的时候吸管都没拔,嘴里叼着那根被咬扁了的塑料管就冲到了会诊屏前面。
屏幕已经亮了。画面那头是雪山乡卫生院的急救室——说是急救室,其实就是诊室隔壁那间铺了张行军床的小隔间,墙上挂着一台半新的胎心监护仪,床头柜上摆着老阿妈那台落过灰又被擦得锃亮的血压计,床单是碎花棉布的,边角被夹子固定在床垫两侧以防产妇翻身的时候卷起来。床上躺着一个年轻女人,额头上全是汗,碎花枕套被她攥出了两个深深的拳头印。她旁边蹲着一个穿冲锋衣的男人,握着她的手说藏语,语速快得像是在念经。
老阿妈站在床头,左手捏着胎心监护仪的探头,右手冲镜头招手。她的藏袍袖口卷到了肘部,露出小臂上那道好几年前被牦牛绳勒出来的旧疤,整个人站得比上次远程会诊的时候更直了些,大概是最近跑上跑下调度牦牛粪和会诊设备练出来的核心力量。
产妇早产,三十五周,宫口开了四指,胎位不正。老阿妈的汉语比上次视频的时候顺了不少,但尾音还是带着雪山的拖腔,乡卫生院没有剖宫产条件,县医院的救护车过来要一个半小时。你们说,她这个情况是等还是送?
乔伊把美式搁在会诊桌角上,吸管拔出来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双手撑在桌沿凑近了屏幕。把超声探头放她肚子上我看看胎位。
老阿妈把探头按下去,屏幕那头画面晃了一下,超声图像压过来,模糊的灰白画面上隐约能看到一个蜷缩的小身体,脑袋朝上屁股朝下,腿的位置横在骨盆入口处。臀位。混合臀位,双脚位置在头旁边。乔伊盯着图像看了两秒,转头看向屏幕右上角的时间戳,宫缩频率怎么样?
每五分钟一次,持续四十秒左右。
沈屿白把自己的美式也搁在桌角,紧挨着乔伊那杯放好了,两杯并排放,间距刚好是他白大褂左兜里那根牦牛毛绳的长度。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到乔伊肩膀旁边,视线越过屏幕扫了一眼那个男人的手——男人的拇指正在产妇手背上规律地画圈,画圈的频率跟宫缩间隔大致吻合。他在用接触频率同步产妇的呼吸节奏。
她意识清楚吗?沈屿白问。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专门为了不让屏幕上那一头的人紧张而把声带频率往下压了半度。
老阿妈弯腰凑到产妇脸旁边问了一句藏语,产妇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几下说了句什么。老阿妈直起身来:她说她知道在视频,她不怕。她老公在旁边给她数呼吸。
乔伊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开始打字了——一份同步发送到县医院产科工作群的紧急预案,标题写的是雪山乡卫生院·三十五周臀位早产·接生应急方案。她的打字速度跟她平时写急诊病例一样快,但打到产后出血预警值那一条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秒。她在出血量超过三百毫升联系我那句话后面又补了一行字:备用方案:如出血量未达预警但持续渗漏超过二十分钟,同样联系我。中间不要等。
沈屿白从她肩膀上方看到了那行补充。他什么都没说,但视线在那行中间不要等上面停留了大约两秒。
屏幕那头忽然闪了一下,画面卡成了半张老阿妈的脸加半张碎花窗帘。信号断了。声音也断了,从扬声器里传来的是持续的低频嗡鸣,像风从牦牛绳的缝隙里挤过去的声音。画面卡了大概十一秒。这十一秒里乔伊继续打字,手指没停,把应急预案的第二部分——转运途中可能出现的状况及对应措施——完整敲了出来。沈屿白在旁边从桌兜里翻出一张产程进度表开始填,填宫口开度、胎位描述、宫缩频率、预估转运时间,填到孕妇生命体征那一栏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乔伊的屏幕一眼,她正在敲第三部分——到达县医院后的接续方案交接清单。
画面重新连上的时候,扬声器里先传出来的是婴儿的哭声。不响,细细的,像小羊羔刚落地时候那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颤音,但气很足,一声接一声,中间不带断的。
乔伊的手指停在键盘上空。沈屿白的笔尖压在产程进度表胎儿娩出时间那一栏没动。
老阿妈的半张脸回到了画面中央,她眼角有两道深纹被笑挤成了一团,左手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了行军床上那个刚被碎花棉布裹好的小人。小人的脸皱巴巴的,五官缩在一块像颗没长开的核桃,但嘴里发出的动静比他长得开多了。生了。臀位,我用手托着出来的。她老公在下面接的。产妇没事,出血量现在目测大概一百五十毫升,我继续观察。
画面外面传来那个男人说藏语的声音,语速还是很快但尾音全是上扬的,一听就是在笑。画面里产妇半靠在床头,碎花枕套上那两个拳头印还在,但她右手正攥着裹婴儿的棉布一角,左手伸向镜头摆了摆,像是跟他们打招呼。
乔伊把键盘推开了。她的视线从屏幕上那个皱脸婴儿移到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戳上——从接通视频到生产完成,一共用了多久她没算,但从她打完中间不要等那行字到听见婴儿哭声,中间只过了差不多一顿饭的功夫。她把应急预案最后那部分到达县医院后的接续方案交接清单保存成了草稿,没有发出。
沈屿白把产程进度表填完了最后一栏。他填胎盘娩出时间的时候又看了一眼乔伊。乔伊正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腹部,目光还黏在屏幕里那个碎花棉布包裹的小人身上。她的表情很平静,跟平时接完一台急诊之后靠在分诊台边喝美式的表情差不多,但沈屿白注意到她交叉的拇指正在自己手背上画圈——频率跟刚才那个男人在产妇手背上画圈的动作几乎完全一致。
出血量继续监测。乔伊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音量,每个字都带刺但不扎人,如果一百五十毫升往上涨到两百——
联系你。老阿妈接上了,不等到三百。
对。不等。
沈屿白从桌兜里翻出第二张表开始填新生儿评分,边填边跟屏幕那头说:哭了。哭声有劲,呼吸频率目测在正常范围。肤色怎么样?
老阿妈把镜头怼到婴儿脸旁边,画面晃得厉害,但能看出来小人的脸从刚才的皱巴巴紫红色正慢慢变得粉白了一些。嘴巴周围有一点点紫,但开始退了。你那个评分怎么填?
肤色减一分,哭声满分,呼吸满分,心率和肌张力你确认一下。
老阿妈把两根手指按在婴儿胸口数了数,又轻轻拉了拉他的小胳膊。心率好快,大概一百四十多。胳膊回弹快。她报完之后沈屿白在表上勾了几个格子,然后把表转过来对准屏幕让老阿妈看了一遍:分不低。这孩子比他爸当年落地的时候壮多了。
屏幕那头突然传来一声极短促的藏语喊叫,像是什么人被踩了脚。老阿妈转头冲画面外面说了句什么,然后笑出了声——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高原笑声,又哑又亮,震动沿着麦克风传过来的时候失真成了电流的杂音。她老公刚发现他手上的血——接生的时候沾的。他现在在洗手池前面蹲着喊了。没事,他媳妇在里面笑他呢。
乔伊靠在椅背上听到那声喊叫的时候鼻子出了口气——鼻音重,尾音短,是她笑了但懒得张嘴的专属表情。她从桌角重新拿起美式杯子,吸管已经被她丢进垃圾桶了,她端着杯沿抿了一口凉透的无糖美式,然后低头看了看杯子——杯口那个歪扭的牦牛图案被她今天早上重新描过,描完还没来得及干透就被叫到了会诊室。她拇指按在牦牛角的位置上按出了一道浅浅的指纹印。
沈屿白把产程进度表和新生儿评分表叠好放进文件夹里。他放完之后把文件夹推回桌角,手指碰到了乔伊美式杯子的底座。他的指尖在杯底边沿停了一下,像是确认温度,然后他把自己的美式杯子往乔伊那杯靠了靠,两杯并排的距离缩短到了牦牛毛绳长度的一半。
她今天提前发了预案。沈屿白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坐在他旁边的乔伊能听见,不是在确认出血量超标之后才发的,是提前发的。第三部分交接清单已经打完了草稿,她提前把产程里所有可能出状况的节点都覆盖了。
乔伊端着杯子抿了一口凉美式。她咽下去之后把杯子搁在桌上,转头看着沈屿白:你说什么?
我说你今天的预案发送时间比以往远程会诊的时候提前了不少。你在听到婴儿哭声之前就已经把产后出血的处理方案打到第三版了。你上次做类似预案的时候是在产妇出血量达到预警值之后才调出文档的。今天你跳过了确认超标这个环节。
乔伊沉默了两秒。她把杯子举起来又喝了一口,凉咖啡从口腔滑下去的时候她喉结动了一下。因为她臀位。臀位产后出血的概率比头位高。我一看到超声图像上那个臀位,脑子里就在算出血概率了。
我知道你在算。你的手指打到中间不要等那一行的时候——你的打字速度比平时快了大概百分之十五。你知道她会出血,你提前把预案准备好了。你没有等结果出来再动手,你在结果出来之前就判断完了。
乔伊把杯子放下了。她转身面朝沈屿白,侧脸对着屏幕方向,老阿妈在屏幕那头还在报产妇的出血量:一百六了,没怎么涨。我给她压了压宫底,出血量控制在两百以内应该没问题。
乔伊抬手冲屏幕比了个拇指,然后继续侧头看着沈屿白:沈屿白,你观察我打字速度干什么?你不是在填你的产程进度表吗?
填完了。你打字到第三部分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你在写如出血量持续渗漏超过二十分钟那行的时候手指用力明显比写前面的部分大。那个键盘的敲击声变了。从变成了嗒嗒嗒
乔伊的嘴角出现了那个三毫米的弧度。她扭头看向屏幕,老阿妈正在教那个男人怎么抱孩子——臂弯要托住头颈,另一只手托住屁股,小人的脑袋要侧向一边保持呼吸道通畅。男人学了三遍才抱稳,抱稳之后整个人僵成了一根电线杆,眼睛瞪得比牦牛还圆。
他抱孩子像抱炸药包。乔伊说。
他第一次抱。他媳妇第一次生。他们俩都是第一次。产妇从头到尾没喊过一声。那个痛阈值大概遗传给这孩子了。
何向东在群里发消息的时候,乔伊正在帮老阿妈复核产后出血量的连续观测记录。群消息弹出来是一张会诊室内部角度的侧拍照片——两个人并排坐在会诊桌前面,屏幕的光打在他们脸上,两杯美式搁在桌角排成了牦牛毛绳长度的间距,沈屿白的手离乔伊那杯杯底大约一厘米,乔伊的手指刚从键盘上抬起来,指尖还悬在回车键上面。配文只有一行字:双美式远程协作第三例。雪山乡卫生院臀位早产。接生完成。产妇出血量稳定。新生儿评分良好。沈医生在产程进度表里填胎儿娩出时间那一栏的时候先看了乔医生的屏幕。乔医生在写产后出血预案的时候先看了超声图像。两个人的信息输入顺序不同——一个先看时间再看人,一个先看图再看预案——但输出结果同步到达。第二份远程会诊记录归档完毕。
乔伊看完那条消息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怼到沈屿白眼前:他说你看我的屏幕。
看了。
你填时间之前先看我打完了没?
嗯。你打完了我才能确认生产过程已经结束。你打完预案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婴儿的哭声刚响。时间上同步了。
乔伊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拿起美式又喝了一口。凉透了,她喝完皱了一下眉头,然后把杯子搁回原处,杯底跟桌面碰出一声清脆的响。她站起来走到会诊室窗边站了两秒,背对着屏幕,窗外是新院区连廊的轮廓灯。她站了两秒之后转回来重新坐下,动作跟沈屿白远程会诊结束之后走到窗边确认方向再回来坐下的流程一模一样,只是她的往返时间比他短了一点点。
沈屿白。
她今天提前发了预案。
以前不会。
对。以前你等数据到了阈值再发。今天你预判了阈值会到,提前把方案塞进去了。
乔伊把美式杯子从桌角拿起来,拇指按在牦牛角那个指纹印上摩挲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的打字速度变了的时候。你的手指敲到中间不要等那行的时候重音落在字上。那个字的键帽敲击声比旁边的键帽大概响了三个分贝。你急了。这个词在你心里优先级高于后面的所有信息。你打完中间不要等之后手速恢复了正常——因为你觉得最重要的信息已经输出完了。剩下的只是补充说明。
所以你在产程进度表里填胎儿娩出时间的时候看了我的屏幕,是为了确认我的预案进度跟产程进度之间的时间差?
对。差了两分十八秒。你的预案在胎儿娩出前两分十八秒就完成了。这个提前量比你上一次产后出血远程会诊的时候提前了差不多九分钟。
乔伊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后仰的角度跟她平时喝美式的角度完全一致。她把凉透的美式杯沿送到嘴边又抿了一口,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下次会更快。
沈屿白把文件夹里的产程进度表抽出来在产妇生命体征那一栏的角落里用铅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备注:预案提前量观察值:两分十八秒。较上次缩短约九分钟。下降趋势持续中。下次远程会诊建议继续监测该指标。写完之后他把表放回文件夹,从桌角拿回自己的美式杯子喝掉了最后一口——凉的,他也是皱着眉头咽下去的。
屏幕那头老阿妈还在给产妇压宫底,压了几下抬头冲镜头说:出血量稳定在一百八不往上了。你们放心。她老公现在抱着孩子在卫生院门口站岗,说什么都不让别人碰。
乔伊在椅背上侧过头来看屏幕:让他站。站完一轮换他媳妇抱。
老阿妈在屏幕那头笑了一声,那个又哑又亮的高原笑声沿着会诊室的扬声器滚了一圈,跟之前屏幕断线时候的电流杂音叠在一起,听起来像是在风声里面掺了一串铜铃。她笑完之后往镜头前面凑了凑,藏袍领口翻出来的羊羔绒蹭到了手机屏幕边缘,画面顿时变得糊了一半。乔伊,你刚才说的那个——中间不要等——我刚才听你打那几个字的时候你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清了。你在那头说,我在这头就按了的节奏来。臀位我不怕,我托过的臀位比你见过的血多。但你说的时候我心里稳了。
乔伊靠在椅背上没动,但沈屿白注意到她的右手从美式杯子上移开了,手指搭在桌沿上,拇指在自己食指的指节上画了两个圈。画圈的速度跟今天早上他把自己的美式杯子往她那杯靠拢的时候差不多。
何向东在深夜发了第二条群消息,附了一张他从会诊室门缝拍的收尾画面——两个人的两杯美式并排搁在桌角,左边那杯杯口牦牛图案朝右,右边那杯干干净净没有标记,两杯之间隔着一个签字笔笔帽的距离。配文写的是:补充观察。本记录员在双美式离开会诊室之后进入现场勘查。发现两杯美式均已凉透。杯壁冷凝水在桌面上洇出了两个同心圆水圈,左侧水圈直径略大于右侧。但两杯的剩余液面高度一致——差不到一毫升。他们在同一时间放下了杯子。上一次双美式远程会诊的时候,两杯剩余液面高度差了大概三毫升。这次同步了。另——老阿妈说产妇的出血量稳定了,婴儿刚喝上了第一口奶。他们家给新生儿取了个小名叫——因为他在视频连线接通之后没多久就落地了,他妈说他是被屏幕里那个叔叔阿姨的信号催出来的。
乔伊在值班室的折叠床上看到了最后那条消息。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胸口,闭着眼躺了几秒然后翻了个身。值班室隔壁的会诊室灯还亮着,沈屿白大概在整理今天的远程会诊记录。她听见隔壁的转椅偶尔动一下,笔尖碰纸面写几个字,又停一会儿,再响几下。那种间断的沙沙声频率跟她自己整理记录的时候差不多。
她睁开眼看了会儿天花板。程序。那个孩子的名字叫程序。
下次远程会诊要是再赶上臀位早产,她的预案会提前多久打完?
她闭上眼继续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