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暖站在手术室刷手池前面,水流冲着她前臂内侧那道手术刀留下的旧疤,她盯着水流看了大概四秒钟——头两秒在确认水温,后两秒在确认自己的手稳不稳。
稳的。
比第二台稳。
比第一台稳了一大截。
她关水的时候手腕翻转的角度刚好卡进烘干机气流最佳覆盖区域——这套动作她从住院医开始重复了几千次,但产后第二台夹层那次她的手腕在烘干机前面偏了大概十五度,因为手在抖,抖到顾深从旁边伸手帮她把手腕转正了。
这次她的手自己找到了那个角度。
烘干机响了三秒,水珠蒸发干净,她抬脚踩了手术室门的踏板。
门开的时候顾深已经站在器械台旁边了。他从她进门到站到主刀位之间没有看她——他的视线落在器械台的无菌单平面上,右手按着切开刀的手柄,左手空着悬在器械盘边缘五厘米的上方。那个位置是手术过程中苏暖伸手拿器械的惯用手抵达路径的中点。如果她需要某把器械,他的手会在她手腕抵达那个中点的同时把器械递到她指腹能触碰到的坐标上。
苏暖没跟他说话。她也盯着器械台,但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他左手的停留位置——比第二台靠右了大概一厘米。她脑海里浮出一句话:他调整了递器械的预判落点。因为我这只手比第二台的时候往前探了半寸。
麻醉医生在旁边喊了一声患者稳定,主动脉阻断准备。监护仪的波形在屏幕上均匀地跳着,跟苏暖刷手池前那四秒钟的心率波形重合率大概百分之九十五。她从器械台上拿起第一把钳子的时候,动作跟自己当年在封院玻璃上写那个字的最后一笔一样稳——不慢不快,力度均匀,手腕没有多余摆动。
顾深把第一把止血钳递过来的时候,钳柄刚好落进她摊开的掌心里。他的拇指在钳柄上停了一下——很轻,大概零点几秒。苏暖感觉到了那个停顿。那是他在确认她的掌心力度的方式。第二台手术的时候他停了更久,大概一点几秒,因为她的手在接钳子的时候还是会有极轻微的周期震颤,那是产后激素撤退期的残留效应。今天她接钳子的瞬间掌心纹丝不动,他的拇指只停了一下就松开了。
术区暴露清晰。苏暖说。她的声音穿过口罩和面屏传到器械台对面,比第二台的时候低了半个调——第二台她的声音会无意识地上扬半个八度,因为紧张。今天那个上扬没有出现。
程砚秋的画中画从手术室墙角的会诊屏幕里切了进来。她的画面被压缩在右下角的方形窗口里,头发随便绑了个低马尾,白大褂领口歪了一边,手里端着一杯无糖美式。动脉瘤位置我看到了。距离主动脉夹层破口约八毫米,介入方案建议先处理夹层再评估瘤体介入指征。你们那边操作到哪一步了?
准备缝合。苏暖说。
程砚秋在画中画里低了一下头——喝美式。她喝的时候画面突然卡了两秒,音画不同步,她的声音断了大概一句话的时间,等重新连上之后她杯子里的美式少了一大截,嘴角挂着一滴水珠,似乎是刚才卡顿的时候呛了一口。信号烂得跟雪山似的。她抹了一把嘴角,你们缝,我这边盯着瘤体,如果术中血压波动触发瘤体牵拉信号我会提醒。
苏暖低头开始缝合。主动脉壁在无影灯下呈现出一种均匀的米白色,夹层破口的边缘已经被她修剪平整,针尖穿过血管壁的时候她能通过持针器手柄上那个皮肤接触点感受到组织的张力。比以前松了。以前剖腹产之后那台夹层,她握持针器的时候觉得主动脉壁比想象中的硬——手感介于剖腹产缝子宫和剖腹产之前那台夹层之间。今天这台的手感跟剖腹产之前那台夹层几乎一样。松紧适度,组织弹性正常,进针出针的节奏落在她熟悉的频段上。
顾深在她每次出针之前半秒就已经把下一根缝线的针尖朝上了。这个预判时间差比她上一台手术缩短了大概零点二秒。苏暖没抬眼看他,但她知道他在缩短。因为他递针的手指每次都比她出针早那么一点点,早到刚好够她把缝线从组织里抽出来之后手腕翻转,针尖已经在等她戳进去了。配合严丝合缝,像两把咬合在一起的骨锯。
动脉瘤边缘张力升高了。程砚秋的画中画突然插进来,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血压有一点波动,瘤体表面有轻微膨隆。你们那边夹层处理得怎么样了?
最后一针。苏暖把最后一针穿过去打了一个结,持针器搁在器械盘上,左手松开。她手离开手术区域的时候向上抬了一下——顾深已经把一块干纱布递到她手背能蹭到的位置。她蹭掉指尖的汗渍,把纱布丢进污物盘。
夹层处理完毕。血压稳住之后瘤体那边怎么样?
程砚秋在画中画里凑近了屏幕边缘,手机贴到摄像头前面拍自己的监护仪画面——监护仪上动脉瘤的超声影像确实已经稳定了,膨隆消退,血压回落到安全区间。瘤体没动。观察了,这玩意儿暂时不会自己破。建议明天再评估介入方案。
苏暖把术区的纱布重新铺好,退后半步。她退这一步的时候后脚跟撞到了器械台的轮子——一个极轻微的撞击,但整个手术室的人都听到了那个的塑料撞金属声。麻醉医生扭头看了她一眼,程砚秋的画中画里她正把美式放在桌上腾出手来捂嘴笑,顾深的手从器械台另一边伸过来稳住了那个轮子,手指按在轮子的刹车片上把它卡死了。
苏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轮子——四年前第一台夹层手术结束的时候她也撞过同一只轮子,产后第二台夹层结束的时候撞的还是同一只。她今天撞的角度比前两次轻了大概一半,力道小到轮子只滑了两厘米就被顾深按住了。
轮子。她说。
轮子。顾深说。
它每次都在那个位置等我撞。
下次我术前检查轮子刹车。
苏暖没接话。她转身走到手术室走廊推开门走出去,金属门在身后慢慢合拢的时候她停在走廊墙上,背靠着墙面的水磨石面砖,整个人缓缓滑了五厘米——不是站不住那种滑,是肌肉记忆里条件反射式的手术后靠墙习惯。她抵着墙站着,右手伸到白大褂侧兜里摸保温杯。
杯盖是松的。提前拧松了。跟每天早上从厨房台面上拿起来的时候那个松紧度一模一样。
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水,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林知意端着一沓术后随访表从心外科值班室方向走出来。她走到苏暖旁边三米的地方停住了,没靠墙,靠的是走廊对面的窗台。她把随访表放在窗台上翻开第一页,笔尖点着一栏数据说:主动脉阻断时间比第二台短了七分钟。
苏暖没睁眼。我手快了。
你的手速恢复到剖腹产之前那台的数据水平了。但你的靠墙习惯还在。林知意把随访表翻了一页,你剖腹产之前那台夹层结束的时候你靠过墙吗?
苏暖睁眼了。她偏头看了林知意一眼,对方正趴在窗台上写表,马尾辫侧垂下来的发尾刚好碰到窗台上的绿萝叶子。靠了。
靠了多久?
三分钟。
第二台呢?
十二分钟。
这台呢?
苏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她的脚跟抵着水磨石踢脚线,膝盖没有打弯,脊柱贴着墙面,但整个人的重心是稳的——不是那种被墙扶着的状态,是墙被自己靠着的状态。
大概五分半。她估算了一下。
林知意把随访表合上了。进步了。从十二分钟到五分半。下一台有望缩短到两分钟。你要是能缩短到不靠墙——
那不太可能。苏暖把保温杯盖子拧好。盖子拧回那个松半圈的标准角度——拧到一半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杯盖螺纹露出来的那半圈缝隙,然后把它维持原样放回了兜里。这个习惯不太容易改了。
林知意从窗台上直起身走了两步站到她旁边。她没靠墙,双手撑着随访表抵在胸前,歪着头看了苏暖两秒。顾主任在里面收拾器械台?
嗯。他每次都要把器械台按顺序重新摆一遍。第一台夹层摆了三十分钟,第二台摆了二十二分钟,这台——苏暖看了一眼手术室门缝透出来的白光,大概十七分钟。他在进步。
你们俩的进步方向不一样。你缩短的是手术时长,他缩短的是术后摆器械时长。你变快变稳了,他变快变松了——以前他摆器械是按厘米量间距的,现在他凭手感就能放对位置。
苏暖把保温杯掏出来又喝了一口。这次热水落胃的速度比刚才快了,她感觉那半杯水顺着食道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阵暖意,从胸腔扩散到四肢末梢——跟第一台夹层结束时候那口水的路线一模一样。但第一台那时候水是苦的,因为她在手术室站着的时候肾上腺素烧干了她整个口腔黏膜。今天这口水的味道是正常的温水的味道。
何向东的群消息比预期早了大概四十分钟。他发了一张照片——从手术室走廊拐角同位置拍的画面:苏暖靠在墙上,手里端着保温杯杯盖拧松了半圈,顾深站在手术室门框旁边,白大褂袖口还没卷下来,左手捏着一沓器械记录单的边角递向她的方向。他的站位跟多年前第一台夹层、产后第二台夹层的同角度照片一模一样——距离她左脚外侧四十五厘米,面部朝向她的左侧肩胛骨方向偏七度,右手空着悬在能随时扶她肘部的位置。
何向东把三张照片并排拼了一张长图发了上来。第一张,多年前第一台夹层,苏暖靠墙的姿势整条脊柱贴着水磨石面砖,顾深站在她侧后方,右手距离她肘部三厘米。第二张,产后第二台夹层,苏暖靠墙的姿势整个人呈微蜷状态,膝盖微屈,顾深站在同一位置,右手距离她肘部两厘米。第三张,今天,苏暖靠墙的姿势脊柱贴墙但膝盖伸直了,顾深站在同一位置,右手距离她肘部一厘米——几乎是贴着但没碰上。
配文一行字:第三台夹层。主刀:苏暖。助手:顾深。进步:腿不软了,靠墙习惯没变。他在旁边站着的习惯也没变。距离从三厘米缩短到一厘米——他可能只是忘了把手收回去了。
苏暖看着那张拼图把手机屏幕翻过来朝着走廊窗台方向递了一下给林知意看。林知意看完之后第一句话是:为什么第一台他离你三厘米?
我第一台结束之后他说你肘部抖了一下,他放了个手在旁边备用。
第二台呢?
我产后第二台结束之后他说你膝盖弯了,他手又放上去了。
这台呢?
苏暖收了手机没回答。她偏头看了一眼手术室门框方向的顾深——他已经摆完了器械台走出来,白大褂袖口卷到了肘部,右手还捏着那沓器械记录单的边角,左手插兜。他走到距离她左脚外侧四十五厘米的坐标点上停住了,站着的姿态跟照片里一模一样,右手悬在距离她肘部一厘米的位置上没碰到她的皮肤。
苏暖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小,嘴角抬了三毫米就收住了,但整个脸颊的肌肉都往上提了一下。你手搁那儿不累吗?
不累。习惯了。
都第三台了,我的肘部已经不抖了。
我知道。顾深把手收了回去,但他收回去之前指尖从她袖口外侧轻轻带了一下——力道轻到几乎不能算触碰,更像空气流动产生的扰动。他把记录单递到她手里,转身走向走廊另一端。
走了三步之后苏暖忽然开口了:顾深。
他停住。
你第一台夹层结束之后摆器械台摆了三十分钟。第二台二十二分钟。这台十七分钟。你下台夹层准备摆多久?
看情况。他没回头,但苏暖从他后脑勺位置看到他的右耳耳廓从肉色过渡到了粉红色,如果术中配合流畅程度继续保持这个水平,可能压缩到十三分钟。如果术中你撞轮子的力道比今天再轻一半,可能压缩到十分钟。
那我争取下台不撞轮子。
不用争取。轮子刹车我会提前锁。
顾深迈步走进走廊拐角消失了。苏暖站在原地重新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热水咽下去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笔直的。跟第二台那个微蜷的姿势差了大概一个关节角度的弧度。她把腿又伸了伸,后跟抵着踢脚线,整条腿打得直直的。
林知意靠在窗台边上看着这一幕,手里的随访表还没填完。她低头把最后一栏数据填上去然后抬头说了一句:你刚才跟他说下台不撞轮子——你是真的打算做第四台夹层了。
苏暖把保温杯盖子拧好塞回兜里。不然呢?我三年多前第一次站在这个走廊上的时候腿都在发抖。我现在站着喝水不抖了。第三台都做了,第四台还远吗?
林知意把随访表夹在腋下,双手插进白大褂兜里看着她。你当年产后第二台做完靠墙十二分钟的时候,他说过一句话——你记得吗?
什么话?
下次不会了。林知意说,你当时没听见。你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他站在你现在站的这个位置,面向你的方向,说话的声音很轻。他说——下次不会了。然后他转身去摆器械台了。
苏暖握着保温杯的手紧了半秒。她低头看着杯盖螺纹那半圈露出来的缝隙,缝隙里透出来的热气在走廊灯光下形成了一条极细的白线。她盯着那条白线看了三秒,然后抬头看向走廊拐角方向。顾深已经走了,走廊空空的,地面水磨石面砖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片灰白色的哑光。
何向东在群里又补了一条消息。这次是一张他在手术室走廊拐角蹲着拍的照片——照片里苏暖靠在墙上端保温杯,走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但她左脚外侧四十五厘米的地面上有几道极浅的鞋印。鞋印的方向是朝她的,间距跟顾深的步幅吻合。配文:本记录员在顾主任离开之后两分钟返回同一地点拍摄到的地面痕迹。那几道鞋印的深度和间距表明,他在这里站了大概十五秒才转身离开。他的右手位置从距离她肘部一厘米停留了十五秒,然后收回了兜里。三台夹层。同一个站位。距离从三厘米到一厘米到一厘米持留十五秒。第四台的时候会变成多长——本记录员不知道。但地面鞋印深度比前两台的残余印记深了约零点五毫米。他站得比前两次更稳了。
苏暖看完那条消息把手机揣回了兜里。她推开走廊尽头的门走进值班室,在折叠床上坐了下来,保温杯搁在床头柜上,盖子还是那个松半圈的角度。她靠在值班室的墙上——跟走廊靠墙的姿势一样,脊柱贴着墙面,但这次膝盖没弯,脚跟没滑。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个人经过值班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是器械记录单被重新折了一下。然后脚步声继续往前走了。
苏暖闭着眼没睁开,但嘴角那个三毫米的弧度在黑暗中多维持了两三秒。
窗外远处新院区的轮廓灯亮了一排,跟老院区石榴树上的暖黄小灯隔着两条街的距离遥遥对应着。她明天还要早起查房。
第四台夹层哪天会来,她不知道。但轮子的刹车有人提前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