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暖站在主刀位上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台手术的麻醉医生居然比顾深还爱较真。
“血压调低到多少?”麻醉医生推了推眼镜,第三次确认。
“九十。”苏暖已经重复过两遍了。
“是收缩压九十还是平均动脉压九十?”
苏暖隔着口罩深呼吸。她想起自己几年前第一次主刀夹层时,连蚊式钳的型号都报错了。那时候她没资格嫌弃任何人。现在她有资格了,但她忍住了。因为她发现这个麻醉医生是顾深推荐的——顾深推荐人的标准永远只有一个:技术好,但极度难搞。
“收缩压。”苏暖说,“顾主任上次写在协作方案里那个数字,您应该看过了。”
麻醉医生翻了翻手中的方案,终于点了点头。苏暖余光看见顾深站在神外协作位上,正在调试显微镜。他的耳朵从手术帽边缘露出来,颜色正常——还没开始手术,还没到需要他紧张的时候。
“准备切皮。”苏暖伸手。
器械护士把手术刀拍进她手心的时候力道有点大。苏暖低头看了一眼——是那把编号073的手术刀,和几年前那台夹层用的是同一把。她抬起头看向器械护士,护士耸了耸肩:“这把刀最近谁都用,就你用得顺手。”
苏暖想说谢谢,但说了声“开始计时”。
手术刀划开皮肤的那一瞬间,整间手术室安静了下来。监护仪的声音从“嘀——嘀——”变成了稳定的“嘀嘀嘀嘀”。苏暖的指尖贴在血管外膜上,感觉到那个搏动——和几年前那个患者的夹层位置几乎一样,范围也差不多,连分支血管的走行都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太像了。”二助小声说了一句。
苏暖没接话。她当然知道像。术前讨论的时候,她把两年前的CTA重建图和新患者的放在一起对比,顾深看完之后只说了一个字——“像。”何医生在旁边问像到什么程度,顾深说像到如果标本编号连续会更合理。何医生当场翻档案,发现一个073,一个074。如果不是年份差了好几年,真的会以为是同一批次的标本。
“主动脉阻断钳。”苏暖伸手。
顾深从协作位上递过来一把阻断钳。苏暖接过来的时候愣了一下——这把钳子的握柄处有一小块极浅的磨损痕迹,是她当年第一次主刀夹层时手滑留下的。她记得那把钳子后来被送去消毒,再后来就不知道去哪了。
“这把钳子怎么在这?”她问。
“我申请调过来的。”顾深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平稳得好像这件事再正常不过。
“从老院区?”
“从我们家。”
苏暖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转头看他,他正在调整显微镜的焦距,连头都没抬。她深呼吸,把注意力重新拉回血管上。这个人的逻辑永远是——如果一把钳子你用着顺手,那就应该让它出现在你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至于从家里手术室调到医院手术室需要填多少张申请表、走多少道审批流程,他从来不会主动提起。
何医生在观察区通过麦克风小声说了句什么,声音被苏暖的耳麦捕捉到:“我申请把这段录音放进天台索引,标题叫‘从我们家’。”
手术室里的巡回护士差点笑出声。
苏暖没理他,继续操作。夹层破口的位置比她预想的还要靠里,需要更精细的暴露。她伸手调整牵开器的角度,顾深同步调整了显微镜的光源方向,两个人配合的动作中间没有任何语言沟通。麻醉医生在背后小声嘀咕了一句“这默契是排练过的吧”,苏暖想说没有排练过,就是一起做了很多台手术、一起生了个孩子、一起在半夜给孩子喂奶换尿布顺便讨论第二天手术方案练出来的。
但她没说。因为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我需要最小弯度的蚊式钳。”她说。
顾深没有回答。两秒钟后,那把蚊式钳的柄被轻轻压进她手心。她低头看了一眼——最小弯度,钳口闭合角度精确到她不需要调整手指位置。和几年前那台手术一模一样的型号,一模一样的递法,甚至连他递上来的时机都一模一样——她在开口之前就已经把手伸向那个方向了,而他已经在那个方向等着了。
苏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顾深的视线还停留在显微镜目镜上,但他的手已经缩回去了。她注意到他的耳尖正在从手术帽边缘慢慢变红——不是那种焦虑的红,是那种“我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并且我知道你注意到了但我不会承认”的红。
“你耳朵红了。”苏暖说。
“手术中请专注。”顾深说。
二助没忍住,笑出了一声气音。器械护士把弯盘碰得叮当响,假装没听见。何医生在观察区又开麦了:“本记录员正式宣布——苏医生在主动脉夹层手术中调侃顾主任耳朵颜色,这是晨晖手术室历史上第一次由主刀医生在血管吻合阶段进行非医疗对话。该行为不仅没有影响手术进度,反而让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提高了百分之二十,因为大家都想知道顾主任会怎么回。”
顾深没回。他只是从器械台上拿起另一把蚊式钳,用吸水布擦了擦,放回原位。那个动作极其精确——精确到像是在用肢体语言说“我已经回答了”。
苏暖弯起眼睛笑了笑,继续吻合血管。她的手比几年前稳多了。不是那种刻意控制的稳,是从几百台手术里磨出来的、肌肉自己记住的稳。缝合针穿过血管壁的时候,她能感觉到组织的弹性和厚度,不需要看刻度,手指就知道针尖走到哪了。
“吻合完成。准备开放血流。”她说。
麻醉医生又开始较真了:“血压现在九十二,要调下来吗?”
“不用。保持。”
顾深从显微镜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苏暖知道他在确认什么——她在决定要不要在开放血流前调整血压,这个决策需要经验。几年前她需要他点头才敢做,现在她只是感觉到他在看她,然后点了一下头。
血流开放。主动脉壁的搏动从无到有,从弱到强,像一颗心脏重新开始跳动。监护仪上的波形从平线变成了整齐的锯齿——不是完美的正弦波,但每一下都是真的。
“复跳正常。”麻醉医生报了一声,语气终于不那么较真了。
苏暖放下手中的持针器,长长地呼了口气。她抬头看顾深,他正在把显微镜从术野上移开。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护目镜撞在一起,他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极小,大概只有两三毫米的位移,但苏暖看到了。她在那种点头里读到的东西和多年前一样——“可以了。”
何医生在观察区举着手机,按下了快门。他拍完之后低头看了看屏幕,又翻了翻手机里那张好几年前的老照片——同样的手术室(虽然无影灯换过一批了),同样的两个人(虽然她的手术帽换成了安然的同款碎花款,他的手术帽上多了马克笔画的歪扭核桃),同样的对视角度(虽然她站着的位置比当年更靠近主刀位中心),同样的耳朵红(虽然红的面积比当年小了一圈,但颜色深度不减当年)。
他把两张照片并排截了个图,发到天台的群里,配文只有一行:“手更稳了,耳朵更红了。结论:时间改变不了的事情,永远改变不了。”
手术室里的巡回护士看到手机震动,瞄了一眼,然后大声念了出来:“何医生说——手更稳了,耳朵更红了。”
“何医生。”顾深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温度比手术室空调还低。
“在!”观察区的麦克风里传来何向东中气十足的回应。
“记录可以。发群可以。截图发朋友圈,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苏暖的手术帽上有安然的牙印。”顾深说,“她不想让全医院都知道她的手术帽被她女儿啃过。”
苏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术帽边缘——果然有一排浅浅的牙印,是安然早上趁她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啃的。她当时没在意,现在顾深在全手术室面前提出来了。
“顾深。”她说。
“嗯。”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在我说完正事之后补充一个让我社死的细节。”
“不能。”他说,“因为你的正事已经说完了,现在是闲聊时间。”
二助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器械护士把持针钳掉在了弯盘里,发出一声巨响。麻醉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了一张“我到底为什么要来这家医院”的脸。
手术进入关腹阶段。苏暖退后半步,把主刀位让给二助缝皮。她靠在器械台旁边,摘下护目镜,揉了揉鼻梁。顾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协作位走过来了,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杯壁上贴着一张标签,上面用蓝色钢笔水写着——“术后饮水。温度:刚好。水位:三分之二杯。备注:拿杯子的手别抖。”
苏暖接过水杯,看了一眼那个备注。“我手没抖。”
“我知道。”顾深说,“但上次你做完夹层之后端水杯的时候手抖了两下,你说是冷的,但那天的手术室空调温度是二十二度,今天是二十三度,差一度不会影响手抖阈值。我写那个备注是为了提醒自己——不是提醒你。”
苏暖低头喝水,用杯沿挡住了自己的嘴角。这个人就是有这种能力——用最严谨的数据分析说最温柔的话,然后在你说谢谢之前转身走开,假装自己只是去整理器械。
她喝完水,发现水杯的标签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安然今天学会说‘夹层’了。发音不准,说成‘加餐’。但她在听到我和你说今天有夹层手术之后重复了这个词。她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这个词会让爸爸妈妈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顾。”
苏暖把标签揭下来,折了两折,塞进白大褂口袋。口袋里面已经有一沓折好的标签了——从孕期咖啡因限制到断奶后恢复自由摄入,从“爸爸抱”的声纹特征到“加餐”的首次出现。她打算等安然长大之后把这些标签全部贴在一个本子里,书名就叫《你爸写过的所有便签条》。
手术结束,患者被送回ICU。苏暖从手术室出来,靠在走廊墙上,掏出手机。天台的群里已经炸了——何医生发的那两张对比照片下面,林小芽留了二十三个感叹号,乔伊留了四个字“手稳耳红”,沈屿白留了六个字“结论令人信服”,林知意留了一长串“我看到了什么这是同一台手术室吗苏老师的帽子为什么有牙印顾主任的耳朵红得比当年还均匀这是什么保质期”。
苏暖在下面回了一条:“顾深说何医生不能把那张照片发朋友圈。但何医生现在已经把截图发给了医务部主任、副院长、以及晨晖医院后勤保障科的官方邮箱。理由是‘这属于手术室人文关怀范畴的重要史料’。”
她发完这条消息,顾深从手术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把最小弯度的蚊式钳。他把钳子放在走廊的器械回收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马克笔,在钳子的手柄上写了一个字——“073”。然后他转过头看苏暖:“这把钳子以后放在新院区神外手术室的专用器械盒里。标签上写——‘苏医生专用。实则顾主任也用过。实则两人共用。备注:不要问为什么手柄上有牙印,那不是牙印,是握持痕迹。’”
苏暖盯着那把钳子看了三秒钟。“那把钳子上根本没有牙印。”
“现在没有。”顾深说,“但如果你继续这样看着我,我可能会咬一口。”
苏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出来。走廊尽头的护士站传来一声压抑的笑声——值班护士把听诊器捂在嘴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何医生从观察区走出来,手里举着手机,镜头对着他们。“本记录员正式宣布——顾主任在术后走廊对话中使用了‘咬一口’这个动词,这是他在晨晖医院公共区域发表的最不严谨的个人言论。该言论将被收录进天台索引的‘顾深破例语录’分类,与‘可行’‘已阅’‘同意’‘准’并列。分类名称待定,目前候选有——‘他说过的最不像他说的话’。”
顾深看了何医生一眼。那个眼神的含意很明确——“你试试看。”
何医生推了推眼镜,把手机收进口袋。“我不试。我归档。”
苏暖靠在墙上,突然想起一件事。“安然今天什么时候学会说‘加餐’的?”
“今天早上。”顾深说,“你在厨房热牛奶的时候,我在给她的辅食碗里放红薯泥。她说‘加餐’,指着你的方向。我纠正了她的发音三次,她每次都说‘加餐’,然后笑。”
“你纠正了三次?”苏暖问。
“三次。每次发音示范间隔两分钟,音量保持六十分贝,口型放大到正常的一点五倍。”
“她没学会。”
“她没学会。”顾深承认,“但她每次说完‘加餐’之后都会指着厨房的方向笑。她的笑声频率在三千赫兹左右,和她第一次叫‘爸爸’时的音高一致。”
苏暖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但她忍住了,因为她穿着手术衣,没有纸巾,而且顾深一定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巾递给她——那个方块的折叠角度是精确的四十五度,和他每次递东西的习惯一模一样。
“你别递纸巾。”她说。
“我没递。”他说。
“你手在口袋里。”
“我在找我的马克笔。”
“你马克笔在左胸口袋。”
顾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胸口袋。马克笔确实在那里。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什么都没有拿。
苏暖赢了。这是她今天赢的第二件事。第一件事是她独立完成了一台和多年前一模一样的复杂夹层手术,没有在任何一个环节需要顾深开口提醒。她甚至在他递蚊式钳之前就伸出了手——不是因为她记得他会递,是因为她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她在手术台上学会了相信自己。
这比任何一把蚊式钳都重要。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小跑的脚步声。林小芽举着手机冲过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苏老师!顾主任!安然刚刚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语音!”
苏暖接过手机,点开。安然的奶音从扬声器里炸出来——“妈妈!爸爸!加餐!加餐!加——餐——!”
后面是一阵笑声,苏暖听出来是苏暖妈妈的。然后是碗筷碰撞的声音,然后是安然又说了一句——这次咬字清楚了一点,但还是不对——
“加——参——”
苏暖和顾深同时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两秒钟后,顾深开口了:“发音准确率从百分之零提升到百分之三十三。进步显着。”
苏暖把手机还给林小芽,转头看着他。“你连女儿的发音进步都要做百分比?”
“我已经做了。”
“你什么时候做的?”
“在她发这条语音之前。”顾深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从不离身的小本子,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画了一张表——安然的词汇发音准确率追踪,按天统计,最高的一项还不是“妈妈”,是“红”——她爸耳朵的颜色。
苏暖看着那张表,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顾深。”
“嗯。”
“你觉不觉得——你对安然的每件事都追踪得太细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林小芽举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中。何医生从拐角处探出半个头。
顾深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本子上那张表,翻到后面几页——安然的每日饮水毫升数、安然的睡眠时长曲线、安然从爬到走的平均速度变化率、安然每次摔倒之后的爬起时间标准差。
过了很久,他说:“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他把本子合上,攥在手心里。“但她会走了。她不需要我扶了。她今天早上自己从卧室走到厨房,端着那个杯子——那个我每次都要放在她刚好能够到的位置的杯子——她端起来,喝完了,自己放回了桌上。”
他的声音从头到尾都是平的。但苏暖注意到他攥本子的手指关节发白了。
她走过去,把他的手掰开,把本子抽出来,塞进自己口袋里。
“你今天晚上不许写育儿指南。”她说。
“为什么?”
“因为安然今天学会说‘加餐’了,发音从百分之零提升到百分之三十三,进步显着。这件事值得庆祝,不值得数据分析。”
顾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苏暖转身往ICU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你那个本子,我明天还你。今晚你负责给安然泡奶、哄睡、讲睡前故事。故事内容不限,但不可以出现标准差、百分位数、相关性分析这些词。”
“那讲什么?”
“讲石榴树。”苏暖说,“讲老阿妈。讲牦牛。讲你在雪山上怎么迷路、怎么被沈屿白找到的。她需要听故事,不需要听报告。”
她说完就走了。走廊里只剩下顾深站在原地,左胸口袋里少了一支马克笔——因为刚才苏暖抽本子的时候顺带把那支笔也抽走了。
林小芽举着手机,镜头对准顾深的脸。
“顾主任,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顾深看着镜头。他的耳朵从耳垂到耳尖,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深红色。
“我在计算苏暖刚才说话时的语速。”他说。
“多少?”
“每分钟三百二十个字。比平时快了百分之十五。意味着她情绪激动,但激动的原因不是生气——是心疼。”
林小芽的手机差点掉了。
何医生从拐角处走出来,手里举着另一个手机。两个镜头同时对准顾深。
“顾主任,”何医生说,“你刚才这段话,我可以发群里吗?”
“可以。”
“可以发朋友圈吗?”
“可以。”
“可以归档进天台索引的‘顾深最不像顾深语录’吗?”
顾深沉默了三秒钟。
“可以。”
然后他转身走了。方向不是ICU,是电梯。电梯门关上的前一秒,林小芽听见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
“她今晚会翻我的本子。她会在空白页写批注。她会用红笔。她会写——‘顾深,你女儿不需要你算她的语速。她只需要你蹲下来,张开手臂,等她走过来。’”
电梯门关上了。
林小芽和何医生站在走廊里,面面相觑。
“他刚才是不是在预判苏老师的批注内容?”林小芽问。
何医生推了推眼镜:“不是预判。是他已经把苏暖会写的那句话写在了本子下一页的空白处。他提前写好了她的批注。因为他知道她会写什么。”
“这算默契还是算控制欲?”
何医生想了想,打开了手机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
“第六卷第十章补录:顾深在苏暖没收他的育儿指南后,提前在空白页写下了她会写的红笔批注。这不是控制欲。这是一个不知道该怎么放手的人,用他能想到的最后一种方式——把她的声音先放进去。”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看着走廊尽头的电梯指示灯。
“下一章,”他说,“该写安然第一次自己选路走的事了。比夹层手术难多了。”
电梯在七楼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
林小芽的相机里,多了一张走廊空镜。墙上贴着一张已经起角的标签,笔迹是蓝色钢笔水——
“术后饮水。温度:刚好。水位:三分之二杯。备注:拿杯子的手别抖。”
标签最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用红笔加了一行小字:
“抖也没关系。我在旁边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