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周的周五晚上九点,急诊科天台。
顾言到得比平时早的多,此刻的天还没完全黑透,西边的天空一条暗红色的光,正被云压着,慢慢往下沉。
阳台上的工矿灯已经亮了,黄澄澄的。他坐在地上,背靠着矮墙。吉他搁在脚边,琴盒没打开。在他的面前摆着一罐啤酒,已经打开了但没喝。他看着矮墙外面,高架上的车灯连成线。红的往左,白的往右,一动不动的似乎堵着。
沈峻是第二个到,怀里抱着贝斯。他看了一眼顾言,没说话,直接走到老位置,倚着矮墙边,靠着,贝斯被他搁在地上。陆原第三个到,拎着键盘,放在脚架上,电源线拖在地上,直接坐下来。他看了一眼顾言,也没说话。
韩硕是最后一个到,扛着鼓。他把鼓放在矮墙旁边。人坐下来,掏出鼓刷,开始调鼓面。一下。一下。一下。“咚咚”的声音在夜里很轻,像有人在敲一面小小的墙。
四个人,没人排练。
顾言坐在地上。沈峻靠着墙。陆原坐在键盘后面。韩硕在调鼓。
十分钟,二十分钟。风从矮墙外面灌进来,让工矿灯跟着晃了一下。
顾言开口了。
“苏和怎么做到十四年不出错的。”
声音不大,但天台很安静,所以每个人都听见了。
沈峻没接话,靠着墙,抱着胳膊,只是低头看地上的贝斯。
顾言继续说,就像在自己问自己,自言自语似的。
“第一周,我排班错了五次。第二周,直接漏了一个会诊。骨科打电话来骂,家属在骨科门口等了一上午。我上台,我排班,我写质控,我查房。苏和以前也干这些,她还上门诊,还要做手术,还有带教。一晃十四年,她怎么做到的?”
还是没有人回答。
顾言低着头,看手里的啤酒罐。罐壁上凝着水珠,一点点往下滚,滴在他的裤子上。
“我今天下午,坐在她位子上,看她的排班本,一页一页的看,大概看了两个多小时。想看明白她是怎么排的,她排进修医生旁边注了带教,排孕妇旁边注了孕周,排连续夜班的人第二天排补休。不是休班,是补休。不一样的,休班是你不用来。补休是你来打卡。但不用干活。你坐在值班室,随时可以叫人。因为急诊科永远有人生病,永远有人请假,永远有突发情况,她把这些都算进去了。”
顾言停了一下。
“她十四年,每天这样度过。”
沈峻靠着墙,人没动,但开始开口了。
“她不是不出错。”
顾言抬头看他。
“她是出错不让你知道。”
顾言一下愣住了,手里那罐啤酒,举在半空,好像忘了喝,呆呆的看着沈峻。
沈峻低头看着贝斯,琴弦上有一道划痕,他拿指甲刮了一下。
“上个月,她做那个动脉瘤。老周主刀,她当一助,老周缝硬膜的时候手抖了。有一针歪了,她看见了,没说话。自己拿镊子补了一针,老周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在。”
“那时候你在哪?”
“台下。我有个胸外的病人在隔壁台。我过去看一眼。经过神外的手术间的时候。在玻璃窗外看见的。”
顾言没说话。
“还有前年,她排班排错了。一个住院医的夜班和门诊排在同一天,她自己发现了,没声张。那个住院医那天门诊来了。夜班她自己去值的,值完夜班第二天照常上门诊,住院医自己到现在都不知道。”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那个住院医是我带的,后来轮转胸外科。跟我说苏老师那天替他值夜班,我说苏和从来没和我们说过,他说他不知道,只是看值班表的时候知道的。”
顾言把啤酒罐放在地上,没喝了。罐子晃了一下,水珠滴下来。
韩硕在鼓后面,没说话。但手底下的动作停了,鼓刷搁在鼓面上,他看着顾言的背影。
陆原坐在键盘后面,伸手,从脚边的塑料袋里掏出一瓶水,他站起来,走到顾言旁边蹲下来,把手里的水放在他手边。
“喝点水。”
顾言接过来,拧开盖子。没喝直接攥在手里。
他看着前面,高架上的车灯。
“她做手术的时候也会手抖。”顾言开口了,声音很低。“你们知道吗。”
沈峻没说话。陆原没说话。韩硕在后面看着,也没说话。
“我见过一次,她做开颅。做了四个小时。最后关颅的时候。持针器夹针,夹了两次没夹住。她换了一只手。夹住了,也缝好了。我当时以为她手滑,后来才知道,她颈椎C5-C6的位置压迫神经根部了。左手三个指头是麻的。”
顾言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咽下去。
“原来,她十四年不出错,不是因为她厉害,是因为她出错的时候没让别人看见。错误都是她自己补上了,自己扛了。”
沈峻靠着墙,低头看自己的手,十个指头。能伸,能屈。
他攥了一下拳再松开。
“你代管三周,出了六次错。”沈峻说。
“嗯。”
“苏和代管十四年,出了多少次。谁都不知道,谁都数不过来。但她没让任何人知道,包括我们。”
顾言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瓶壁上凝着水珠,跟那罐啤酒一样。
他抬头。看沈峻,看陆原,看韩硕。
“她明天回来了。”
“嗯。”
“她会看到我的错误。”
“嗯。”
“她会重排的,她会把我在排班本上写的那几行字划掉,然后重新写。”
沈峻看着他,没说话。
“她会说。”顾言停了一下。“她会说。还行。”
听到“还行”两个字,陆原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还行就是很好。”陆原说。
“不。”顾言说。“她说还行,意思是。你做错了。但你补上了,你补上了,那我就算了。”
韩硕在后面站起来,走到鼓前面。把鼓面松了松,重新紧上,鼓面绷紧的声音。嗡。嗡。嗡。三声。
“你明天把排班本放回她桌上吧。”韩硕说。
“放回去。”
“她看到了。”
“然后呢。”
“然后她会重排,你看着。到时候看她怎么改,别问了,仔细看清楚。”
顾言点点头。
他把水瓶放在地上,站起来,在地上坐的久了他们腿有点麻。
顾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走到矮墙边。
他往下看,六层楼。
沈峻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肩并肩,看着楼下。
“你话真多。”沈峻说。
“我知道。”
顾言没回头,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陆原也站起来了,走到矮墙边,站在顾言另一边。
三个人,看着楼下。
韩硕在后面,他把鼓收好,装在袋子里背起来,也走到矮墙边。
四个人站着,工矿灯照着,风从外面灌进来,高架上的车灯。
红的往左,白的往右。这会儿终于动了,一点点慢慢的往前挪。
“明天排练。”顾言说。
“嗯。”
“苏和来不来。”
“来。”
“她唱歌跑调。”
“……”
四个人站着,只是没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