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周的周二上午十点二十。
顾言坐在苏和的位子上，桌子上的电脑开着，本周的排班表已经改完了。
今天没什么急诊手术，他准备把上周的质控报告整理了一下，打开文件夹，翻到一半。搁在办公桌上的手机响了，骨科住院部的电话。
“顾言！你什么意思？”
顾言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电话那头的声音太大了，从手机里传出的声音让走廊里都听得见。
“怎么了，”
“你们急诊科昨天收的那个病人，腰椎压缩性骨折。你答应昨天下午请我们会诊的。现在人呢？会诊单呢？我在办公室等了一下午，没人来。今天早上家属堵在我们骨科门口骂人。骂谁？骂我。骂骨科。骂你们急诊科。”
顾言整个人愣了一下。
昨天下午，急诊收治了一个腰椎压缩性骨折的患者，一个五十多岁的女性，摔伤的。CT显示L1压缩性骨折，椎体高度丢失约百分之三十，残余的神经功能还行。
他记得这个病人，昨天下午收的。当时骨科会诊单开了，就放在桌子上，后来来了两台急诊手术。一台割阑尾，一台手外伤处理，他就去上台了。然后在桌子上的会诊单，他就忘了，就那么忘记了。
“我忘了。”
“你忘了？你代管急诊科你跟我说你忘了？病人家属在骨科门口等了两个多小时。我早上查房看见她还坐在走廊地上等着，来，来，来，你过来看看。”
“我马上补会诊单。”
“你补会诊单有什么用，我们人都被骂完了。你现在过来一趟，跟家属解释清楚。”
“好。”
挂了电话，顾言人还坐在椅子上，他的手搭在键盘上，没动。
他愣了差不多三秒，然后站起来。
翻桌子，压在病例夹下面的会诊单还在，上面时间的落款是昨天下午开的，就压在病历夹下面。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骨科会诊。
腰椎压缩性骨折，申请科室：急诊外科。申请医师：顾言。申请时间：昨天下午两点四十七分。接收科室：骨科。接收医师：空白。会诊意见：空白。
他拿着会诊单往外走，经过走廊的时候，赵一鸣迎面走过来。
“顾老师，你去哪。”
“骨科，补个会诊。”
“昨天那个腰椎的？”
“嗯。”
“家属在骨科门口骂了一早上了，我路过的时候听见了。”
顾言满脸黑线，但脚下没停步，继续往骨科走。
骨科在住院部三楼，他到了就看到走廊里，有一个女的正坐在塑料椅上，大概五十来岁，头发有些花白，身上穿着一件碎花棉袄。在她的旁边站着一个男的，应该是她老公，旁边还有一个年轻的男人，应该是儿子。三个人，坐在骨科医生办公室门口，女的已经没骂了，她的眼睛还是红红的。男的站着，脸色铁青。
顾言走过去，站到他们面前。
“我是急诊科代管医生顾言。昨天那个会诊单是我开的。我忘了送过来，让你们等久了，实在对不起。”
女的抬头看着他，没说话。
男的开口了。
“对不起有什么用，我妈昨天下午两点多就开单了。人一直等到四点多，骨科说没收到会诊单，让我们回去等。今天早上我们来，骨科说没接到急诊科的通知，我妈腰疼得都要坐不住了，在走廊地上坐了半个多小时，你们医生到底怎么回事，把我们的人命当不当回事？”
顾言站着听着，没解释，也没找理由。听着，受着。
“我昨天下午有两台急诊手术，上台了。会诊单忘了送，是我的错。”
“你错不错我不管，我妈的腰怎么办。耽误了一天，会不会加重？”
“不会加重，你妈妈是压缩性骨折。昨天和今天的差别不大，我现在补了会诊单，骨科马上看，看完马上安排治疗。”
男的还想说什么，女的拉了拉他的袖子。
“算了，算了。医生也忙。”
顾言弯腰，把手里的会诊单递给骨科住院部的主任医师，主任医师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瞪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去安排了。
顾言站在走廊里，患者家属还坐在那里。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我姓顾，急诊科的。后面如果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来找我。”
女人听了点点头，顾言点点头，也不再停留转身走了。
回到急诊科，走进办公室。
他坐在椅子上，把骨科会诊单的存根拿出来。他把存根贴在电脑屏幕边框上，胶带上撕了一段，他贴上去。会诊单上写着：腰椎压缩性骨折。骨科会诊。申请时间：昨天下午两点四十七分。他把屏幕转了一下，会诊单正对着自己的脸。
赵一鸣推门进来，看见电脑屏幕上的会诊单，有点惊讶。
“顾老师你贴这个干嘛。”
“提醒自己。”
“这个能提醒什么。”
“提醒自己昨天忘了送会诊单，耽误了患者就医。”
赵一鸣看了一眼那张单子，上面有顾言的字。
申请医师：顾言。他看了一会儿。
“顾老师，你现在代管急诊科，要上手术，还要写排班，要整理质控。你一个人忙不过来的。”
“嗯。”
“之前苏老师以前也是这么干的？”
“苏和以前也是这么干的，但她干了十四年。”
“你干了多久。”
“两周。”
赵一鸣不说话了。
顾言把屏幕转回来，打开质控报告，继续写下面的内容。
他写了三行，停笔了，抬头看了一眼屏幕边框上的会诊单，然后继续写。
下午两点，骨科打电话来。会诊做完了，腰椎压缩性骨折，结合患者年龄和自身要求，建议保守治疗，卧床，佩戴支具。家属同意了。顾言说好，然后挂了电话。
顾言坐在椅子上。
看了一会儿屏幕上的会诊单，把笔拿起来，在排班本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顾言代管第二周。错误：漏会诊一次。骨科。家属在骨科门口等了两个小时。”
写完这句话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