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四十分,急诊科医生办公室。
顾言坐在苏和的位子上,这个位置里椅子是苏和的,桌子是苏和的,电脑也是苏和的。
在键盘旁边放着一盆小绿植,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叶子圆圆的,边缘微微有点发黄。
苏和走之前给它浇了一次水,之后它就没人管了,顾言只是看了它一眼,但没给它浇水。
他把一摞排班表拿过来,急诊科的三十七个人,医生,护士,轮转的,进修的,每个人每星期的班次都不一样,白班,夜班,休班。门诊,病房,抢救室,排列组合要求繁多,在他的脑子里搞来搞去。
他打开电脑,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排班软件打开了,电脑界面还是是苏和设置的,每个班次颜色标得花花绿绿。
他看了一眼,看的眼花,此刻头有点大,之前苏和的排班逻辑他大概知道一些——白班和夜班之间必须隔一天休班,连续夜班不能超过三个,每个人的门诊日固定,进修医生的班次不能排太满,他按这个逻辑排了一版,表格导出,打印,然后贴出去。
贴排班表的地方在护士站旁边的走廊墙上,一张A3纸,用磁钉吸在公告栏的铁板上,顾言贴完,站在前面看了一遍,小李端着治疗盘经过,停下来看了一眼,直接点着排班表对顾言说。
“顾医生,你排错了。”
“啊?哪儿错了。”
“我和赵一鸣的夜班排反了,我是周二夜班,他是周四,你排成我是周四,他周二了。”
顾言看了一眼,确实反了。
他把排班表从黑板上撤下来,反身回到办公室重新改,再重新导出,重新打印,重新张贴。
小李又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这次对了。”
顾言回到办公室,坐回苏和的椅子上,赵一鸣进来了。
“顾老师,我是周三门诊,你好像帮我排成周四了。”
“好,重新改。”
赵一鸣走了,顾言拿回来又重新改,第三版。
周二早上顾言刚到办公室,排班表在公告栏上没被撕下来,他看了一眼,觉得还行。
他刚坐下来打开电脑,准备看看今天的入院登记,护士长又进来了。
护士长姓吴,大概五十来岁,已经干了三十年的急诊科了。她的头发有些花白,用一根黑色皮筋扎着,手里拿着一本排班本。走到顾言桌子前面,翻开摊在他面前。
“顾医生,你排的班,这些问题苏医生从来不会出错。”
顾言抬头。
“昨天你改了三次,前天改了两次。今天这版,你确定没问题么?”
“确定。”
“那你看一下,张护士周四白班,周五夜班,中间没有休息,这两个班是连着的。”
顾言看了一眼排班本,确实。
“还有,王医生周四在门诊,你排了周三。他周三有手术,你让他怎么上门诊。”
顾言点点头。
“还有李医生,她怀孕了。你给她排了夜班,苏医生之前从来不给她排夜班。”
“好,我改。”
护士长合上排班本。看着顾言。
“顾医生,你急诊科干了多少年了。”
“十三年。”
“那苏医生干了多少年。”
“十四年。”
“十四年,她排班排了十四年。你第一周接手,我可以理解。但你得认真,排班不是小事,排错了,人来了干不了活,人走了病人没人管。我们急诊科一天八百多个号,一个大夫排错了,其他人跟着全都得乱。”
顾言沉默的点点头。
“好,我改。”顾言不敢多说了,只是又重复了一句。
护士长走了,顾言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排班软件里,排班要求花花绿绿。他重新伸手拿过排班本,翻到苏和之前排的班次。在最后一页,三月,仔细看她的排班逻辑,哪个人哪天上班,哪天休息,后面的工作安排,一行行顺下来看。
看了一会儿,他发现苏和排班有一个规律——每个进修医生旁边都注了一行小字。“带教:某某。”每个孕妇旁边都注了“孕周”。每个刚值完连续夜班的人第二天都排了“补休”,不是直接“休班”。
顾言拿起笔,在自己的排班表上一点点改,一个一个改,总共改了半个多小时,等改完了,导出,打印,然后贴出去。
周三早上七点四十,顾言到办公室。
黑板上排班表还在,他坐下来,打开电脑。
他查了一下昨天的急诊量,六百八十二个,数量比上周多。
他调了一下班次,把今天夜班的人换成了赵一鸣,因为赵一鸣昨天白班,今天夜班,隔了一天,符合要求,不会有意见。
护士长又来了,在她的手里拿着排班本。
“顾医生。”
“嗯。”
“你今天没排错。”
顾言抬头看她。
“但是你不该把赵一鸣排夜班。”
“为什么。”
“他昨晚夜班,你忘了。你昨天改排班的时候,把赵一鸣的夜班和前天的小李换了。小李昨天白班,赵一鸣昨天夜班,你今天又排他夜班,他连值两个了。”
顾言看了一眼排班本,确实是他改的时候,把赵一鸣和小李的班次搞混了。
“……”
护士长把排班本放在桌上,没说话,转身直接走了。
顾言靠在椅背上,看着电脑屏幕里的排班软件。
他攥了一下笔,叹了口气,拿过排班本,翻到前面,一页一页看。
苏和的字,每一页的排班都画了格子,格子里写着名字,名字后面标注着小小的标记。谁要开会,谁要考试,谁在哺乳期。顾言看了几页的把排班本合上重新打开软件。
“这次对了。”
顾言松了口气。
“但你自己明天夜班。”
“我知道。”
“你代管急诊科,还值夜班?”
“以前,苏和也在值夜班。”
“苏和值夜班的时候不当值,她值夜班那周不排自己的班,但你排了自己哦。”
顾言看了一眼,确实,他把自己排了夜班,在代管期间,需要看病人,写排班,开例会,两头顾根本忙不过来的。
“我继续改。”顾言已经无力吐槽了。
护士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了。
顾言回办公室,坐在苏和的椅子上。
他看着排班表,他伸手摸了一下键盘旁边那盆绿植,植物的叶子已经耷拉下来了。他拿起杯子,去茶水间接了一杯水,浇下去。然后回来坐下,排班表改到了第五版。
排班表没再动,顾言站在前面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办公室,坐下来,今天没有错。
他拿起笔在排班本上写了一行字。“顾言代管第一周,错误:五次。改正:五次。”写完。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上面有一道细纹,像愈合的缝线。
小周推门进来,端着一杯水,放在他桌上。
“顾医生。”
“嗯。”
“你这第一周,还行哦。”
“这什么叫还行?”顾言一脸生无可恋。
小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
“还行就是还行,苏医生说的。”
顾言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咽下去。
然后站起来,去查房。
经过走廊的时候,看见排班表贴在那里。他看了一眼,满眼的生无可恋,然后继续走。
他步子很快,白大褂的下摆晃了一下,消失在走廊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