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五十分，神经外科手术室外。
神经外科手术室的走廊并不长，它的一头连着手术室的门，给人一种厚重的铁灰色的触感。另一头是电梯间，中间放了一排塑料椅子，硬邦邦的，坐上去久了让人的屁股疼。
走廊的墙上开了两扇窗，一扇朝东，早上的阳光照进来，在地面铺了一块长方形的光，另一扇窗户是朝北开的，什么光都没有。
今天顾言是第一个到，八点四十，他先在塑料椅上坐了一会儿，大概三分钟以后他就站了起来。
然后走到东边那扇窗前，探头往外看了一眼，窗户的楼下是医院的停车场。一辆救护车刚出急救回来，还闪着灯，蓝的红的。他转身回来坐下，但没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北边那扇窗前朝外面看一眼，外面是医院的天井，因为长时间晒不到太阳，墙面上长满了苔藓。
沈峻是八点四十五到，他看了一眼顾言。没说话，直接走到墙边，抱着胳膊靠在那里。他的左脚搭在右脚前面，整个动作就像一个哨兵，然后站在那里就不动了，也不搭理顾言投过来的目光。
顾言看了他一眼，想要继续坐着，但身子好像又有点坐不住了。
陆原是八点五十到的，他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放着四杯咖啡。这是他从楼下的咖啡机买的，四杯美式。
他自己一杯，顾言一杯，沈峻一杯，韩硕一杯，他把袋子放在椅子上让他们自己拿。
“咖啡。”
陆原点了点椅子上的咖啡，朝先到的两个人努了努嘴。
顾言拿了一杯，喝了一口，烫的他呲了呲牙，然后放下了。
韩硕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朝三个先到的人看了一眼，然后走到最里面靠墙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他坐下来掏出手机，点开屏幕，看了一眼，直接锁屏。直接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是朝上的，然后没再动了。
顾言又站了起来，他走到手术室门口。此刻手术室的门还是关着的，手术进行中的红灯亮着。
小小的红灯，在门楣上亮着。
他看了一会儿，转回来，走到塑料椅旁边又重新坐下。
“这次是老周主刀。”沈峻开口了，但人还是靠着墙没动。
“嗯。”
“老周手稳不稳。”
“稳。”
“你上次还说老周手抖呢。”
“我说的是苏和说的，苏和说老周手抖。”
“那老周到底稳不稳。”
“不知道。”
沈峻索性不问了，靠着墙，闭上了眼睛，但过了一会儿又睁开，定定的看着手术室的门。
陆原把椅子上的咖啡递过去，沈峻接过去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
没有，这会儿还是温吞的，他喝了两口。
陆原自己拿了一杯，喝得很慢。
顾言把自己手上已经凉透的咖啡端起来，猛猛的灌了一口，透心的苦。
他看了一眼杯子，站起来。
他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
停车场里那辆救护车已经开走了，来了一辆私家车，倒库入库倒了两次。
“你转来转去的到底想干嘛。”沈峻说。
“腿麻不行么。”
“你坐着也腿麻？”
“塑料椅硬，不行么。”
“那就站着，走来走去，晃得人头晕。”
“不行，我站着也麻。”
沈峻顿时不说话了。
十点，陆原站起来，重新拎起那个塑料袋，他把剩下的两杯咖啡拿出来。
其中一杯递给韩硕，韩硕接过来，但没喝，直接放在了自己脚边。另一杯递给顾言，顾言接过来也没喝，只是端在手里。
陆原自己那杯喝完了，他把纸杯捏扁。直接扔进垃圾桶。
陆原坐回椅子上，低头看手机，看了大概两分钟放在膝盖上。
“陆原。”顾言叫他。
“嗯。”
“你那个儿科门诊谁在替班？”
“我让林小满替了半天，下午我自己过去。”
“哦。”
沉默。
走廊里就像没人一样，一丝动静都没有了。
护士推着车经过了一次，轮子嘎吱嘎吱的响着。
护士看了一眼四个人，什么也没问，直接经过他们走了。
十点半的时候顾言又站起来了，他走到手术室门口，耳朵贴着门，里面很安静像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主要是手术室的隔音好，什么都听不见，他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又转回来重新坐下。
“你能不能别转了。”沈峻冲着他说道。
“不能。”顾言一脸你说了也没用的表情。
“你转得我头晕。”
“那你就别看我了。”
沈峻朝着顾言翻了个白眼，抱着胳膊，换了一只脚在前面，还是没动。
顾言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外面的阳光移了一个方向。
那块长方形的光从地面移到墙根，他看了一眼，重新转回来，但这次没坐下，站在一边。
“苏和说了。”顾言开口，“她说老周手抖，上个月老周做那个动脉瘤，缝硬膜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针歪了，苏和看见了。”
“然后呢。”沈峻问。
“后面的然后苏和没说，只是苏和自己拿镊子重新补了一针。”
“老周知道吗。”
“他不知道。”
沈峻没接话了，靠着墙。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头上有一块灰，他用左脚蹭了一下右脚，上面的灰蹭掉了。
中午十一点整，手术室的门打开了。
手术进行中的红灯灭了，护士推车出来。苏和正躺在上面，她的脸色发白，嘴唇也是惨白的。
此刻她的脖子上有一圈敷料，上面有一小块淡红色的渗血。
此刻苏和的意识是清醒的，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推车的护士在往前走，老周跟在推车的后面，戴着口罩。
经过他们几个的时候，老周脸上的口罩拉下来了，直接挂在耳朵上。
这时候，顾言站起来了，沈峻不靠墙了，陆原把腿上的手机塞回了兜里，韩硕也重新站了起来。
推车经过走廊的时候，苏和看见了他们，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从左到右四个人，顾言，沈峻，陆原。韩硕。
她看了一圈，嘴唇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很小还有点嘶哑。
“老周你手果然抖了。”
老周跟在后面，听到这句话，他整个人愣了一下。
然后口罩底下的嘴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你闭嘴。”
苏和没闭嘴，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浅，然后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护士推着车子继续走，往ICU的方向走去。
车子的轮子在地面滚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顾言跟了两步，一下子停住了，沈峻整个人站着没动，陆原也站在原地，韩硕站在椅子旁边。
四个人，看着推车拐弯，认购消失在走廊尽头。
老周走过来，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看了顾言一眼。
“她没事，手术顺利。”
“嗯。”
“她嘴硬的很。”
“我知道。”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顾言站在原地，手插在兜里，兜里那包纸巾还在，没拆开。
沈峻走到他旁边，两个人肩并着肩。他看着走廊尽头，此刻推车已经没影了，陆原走过来。韩硕也走过来，四个人并肩站着，谁也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顾言开口。
“她刚才说的是‘老周你手果然抖了’。”
“嗯。”
“她说这这句话，说明她没事。”
“嗯。”
“她的嘴还能损人就说明没事。”
沈峻看了他一眼。
“你话真多。”
“我知道。”
“但有时候你话多是对的。”
顾言笑了一下，转身往ICU方向走去。
沈峻跟在他后面，陆原和韩硕也跟上来，四个人走在走廊里，几个人步子并不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