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九点的儿科病房。
太阳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照在7床的床栏上，不锈钢的床栏被照得发亮，白色的闪光刺人眼睛。
陆原站在七号病床的旁边，手里拿着一叠纸，是七号床的出院小结，出院带药，复诊预约单，总共三张纸。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孩子。
此刻，陈子豪正坐在床上，已经换上了自己的衣服，一件蓝色的卫衣，胸前的恐龙图案已经被洗得有点发白了。这件衣服是他住院之前穿过来的，一晃已经是八个月前了，那个时候他比现在还要胖一点，小脸圆圆的，现在他瘦了，卫衣领口空了大大一圈，露出里面的的锁骨，看上去就像两个小小的衣架，他的头发也重新长出了一层，细细的，软软的，贴着光秃秃的头皮，像一层刚孵出来的小鸡绒毛。
“叔叔医生。”
“嗯。”
“我今天出院了。”
“嗯，我知道。”
“我会想你的。”
“别想我哦。”
听了他的话，陈子豪眼睛睁的大大的看着他，撇了撇嘴，但没哭出来。
八个月前刚住院的时候，这孩子天天哭，抽血哭，打针哭，做骨穿刺更是哭的撕心裂肺，哭到后来护士都认识他的声音了。
后来陆原出现了，再后来他到现在也没哭过了。
“想我你也别回来哦。”
“那叔叔我什么时候能回来。”
“反正你别回来。”陆原笑着一脸嫌弃。
“那，你不想我吗。”陈子豪有点小幽怨了。
“不想。”陆原还是逗他。
陈子豪低头，搓着自己的小手，手背上还有一个红点，旁边还有点淤青。
这是留置针拔了之后留下的口子，八个月的时间，留置针扎了换。换了扎的不知道多少次了，孩子手背上的血管已经有点摸不出来了，就算是摸上去也像一根硬硬的细绳子，不再那么有弹性了，陈子豪想了想，似是想通了什么，他重新抬头。
“叔叔医生你又骗人。”
“我没骗你。”
“你上次也说没骗我。”
“这次是真的。”
陈子豪看着他，想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背起放在旁边的小书包。
他的书包是蓝色的，上面印着小恐龙的图案，跟他衣服上的恐龙一样，书包里装着他的东西。
一个恐龙玩具，一本画册，一支铅笔，一个卷笔刀，还有一摞画。
这些划是这八个月的时间里画的，有恐龙，有房子，有太阳，有花，其中有一张画了陆原，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听诊器，旁边写着“陆医生”三个字，字写的歪歪扭扭的。
陆原也给他画过一张，书包里的这张还是他照着画的。
陈子豪背着书包走到门口，然后回头看着陆原。
“叔叔医生。”
“嗯。”
“我明年还会在吗。”
陆原看着他，他还站在七号床的床边没有动。一只手插在白大褂兜里，兜里有一张贴纸，是他今天早上刚买的，绿色的三角龙，角上有金边，他摸了一下贴纸的边角，最后也没掏出来。
“会在的，会一直健健康康的在的，叔叔还要等你回来看我呢。”
陈子豪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这两颗门牙还是在他化疗的时候掉的，一直到现在也还没长出来，所以现在他笑起来有个洞洞。
“叔叔，那我明年来给你带好吃的糖，可甜了”
“不用，你人来就行。”
“那我走了。”
“走吧。”
陈子豪转身，他妈妈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里面是他住院时期用过的东西，脸盆，毛巾，拖鞋，饭盒。
她看见病房里陆原，微微朝他鞠了个躬。
“陆医生，谢谢。”
陆原朝她点点头，没说话。
“这八个月……多亏了您。”
“应该的。”
妈妈的眼圈红了，但眼泪没掉下来。
她拉着陈子豪的手，陈子豪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有点不舍的走了。
走廊里脚步声远了，书包上的恐龙挂件晃来晃去，一下一下的。
陆原站在病房里，七号床已经空了。
被子被重新叠好了，此刻枕头放在最上面。被子上留着一个凹痕，那是刚刚陈子豪坐过的形状，床头柜上有一个小纸杯。
里面放的是陈子豪画的画，一只三角龙绿色的，角上有一道金边，旁边写着：“谢谢陆医生。”字写的歪歪扭扭的，谢字的言字旁还写反了，在画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签名，陈子豪，子字的横写得有点太长了。
陆原把画拿起来，纸张有点软，边角因为磨损已经有点卷边了。他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很淡。他凑近看，是陈子豪写的。“陆医生，我出院了，明年见。”明年两个字写错了，他把明字左边的日写成了目。
陆原看了几秒，把画放好回到办公室。
走廊里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小周在接电话，看见他，点了下头。
陆原进了办公室坐下来，拉开抽屉，里面放的全是画。一张张他是按年份摞的，今年那一摞已经很厚了。他把陈子豪这张放在最上面，按了按，然后合上抽屉，铁皮抽屉哐当响了一声。
他靠回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然后又马上睁开，拿起桌上的笔。在出院登记本上写：7床，陈子豪，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化疗结束，骨髓穿刺报告显示症状缓解，保守治疗，今日出院，医嘱定期复查，注意感染，有情况随时复诊。
写完，他放下笔，按了一下叫号器叫下一个号。
“1号，进来。”
一个发烧的小孩被妈妈抱进来，三岁，咳嗽还流鼻涕。
陆原站起来，拿着听诊器走过去。
“来，看看。”
看到穿着白大褂的陌生人，小孩一下就吓哭了。陆原蹲下来，跟小孩平视。从兜里掏出一张贴纸，绿色的三角龙今天早上买的那个。
“你看这个。”
小孩被贴纸吸引不哭了，一脸好奇的看着恐龙贴纸。
“你拿着，让我看看你的嗓子好不好？”
小孩接了贴纸，小手紧紧攥着。陆原拿压舌板看了一下嗓子，鲜红浮肿的，病毒性感冒的症状。
“休息三天到五天，期间多喝温水，退烧药按体重吃，宝宝身体很好，没事的。”
妈妈感激的点点头，抱着孩子走了。
陆原坐回椅子上，手搭在键盘上，他伸手摸了一下兜，贴纸还剩几张，按了一下叫号器叫下一个号。
“2号，进来。”
一个有点拉肚子的孩子，两岁。
陆原站起来，走过去，拿着听诊器，蹲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