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在苏和家的餐桌前面。
桌面上的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亮着，旁边放了一杯玻璃杯装的温水。此刻的杯壁上凝结着一圈水汽，甲钴胺，维生素B12，两片小小的白色药片，她拿起来，放进嘴里。
然后端起桌上的水杯喝水，咽下去，药片滑过嗓子落进肚子里。
她带在脖子上的颈托已经摘了，虽然后颈还是僵，但没有那么疼了，只是透过脖颈的酸，这个感觉就像肌肉里被塞了一块没揉开的面团，然后发酵过头酒酸味透出来的感觉。
在转头的时候，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僵硬了。她抬手按了按后颈，按了两下，等舒服一些以后又放下。
打开电脑里的论文，标题页:《急诊科可预防性死亡病例分析》。
作者，单位，联系方式，摘要。
摘要的正文内容已经写了两百多个字，改了七遍，第七遍其实跟第一遍的内容差不太多。
就是把“死亡原因分析”改成了“可预防性因素回顾”，把“回顾性研究”改成了“单中心回顾性队列研究”，把“建议加强”改成了“提示”。
苏和的手指搭在键盘上，开始敲正文。
病例一：男，七十三岁。高血压病史十年，规律服用氨氯地平。冬季感冒，自行停用降压药。一周后突发脑出血。基底节区。量约七十毫升。入院时昏迷，瞳孔不等大，急诊开颅，术后脑水肿，多器官衰竭，死亡。可预防因素：患者教育缺失。基层随访不到位。
在这里，她停了一下，又在这行的后面，加了一句：“他女儿说，不知道感冒也要吃降压药。”
继续。
病例二：男，五十二岁，胸痛三小时。未就诊，自行服用胃药。次日凌晨心梗，前壁麻痹。入院时已心脏骤停，复苏四十分钟，未恢复，判定死亡。可预防因素：就医延迟，公众心梗识别和急救知识普及教育不足。
后面加了一句：“他老婆说，他以为是胃疼发作。”
病例三：女，二十八岁，停经三十五天，下腹坠痛两天。未就诊，第三天晕倒后送医，诊断异位妊娠破裂。腹腔内出血两千毫升，伴随失血性休克。抢救无效，死亡。可预防因素：公众早期妊娠筛查缺位，育龄女性腹痛鉴别诊断意识不足。
后面加了一句：“她老公说，以为就是平常吃坏了肚子，没有引起足够重视。”
病例四：男，六十七岁，糖尿病。先是脚上扎了一枚钉子，谁都没在意。一周后足部坏疽，患者感染性休克，诊断截肢。术后出现多器官衰竭，死亡。可预防因素：糖尿病患者足部护理教育缺失。
后面加了一句：“他儿子说，他爸是怕去医院花钱。”
病例五：女，三十四岁，咳嗽两周，人员未就诊，药店买了止咳糖浆，自己喝，三周后出现咯血，诊断肺癌晚期，全身性转移，死亡。可预防因素：肺癌早期筛查覆盖不足，年轻人对肺癌认知盲区。
后面加了一句：“她妈妈说，她太忙了，没时间做检查。”
苏和的手指在键盘上一个一个的敲，她写得很慢，每一行都要停一下，想一想，然后在最后加一句。
那句话是家属说的，她原来记在本子上，本子放在电脑的旁边是翻开的，上面密密麻麻的是她记录下来的文字。每个病例后面都写着一句话，有的长，有的短，有的是在走廊里听见的，有的是在谈话间里她记下来的，有的是查房的时候家属拉住她说的。
写完病例三十，点保存。
手指停在触摸板上，她的后颈又酸了一下，她抬手按了按，转了转脖子，幅度很小，但“咔”的响了一声，她停下来，顿了顿。
邮箱打开，登录。点击附件，上传，收件人填上，鼠标移到发送，点了一下。
邮件飞出去，屏幕上方跳出一行字：发送成功。
然后她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似乎在休息，也似乎是在思考。
周二早上八点，苏和打开邮箱，收件箱里只有一封广告。
周三，收件箱里躺了两封邮件，一封是会议通知，另一封广告。
周四，收件箱里只有一封护士长发的排班确认。
周五，收件箱里是一封老周发的问候，问她恢复得怎么样？她回了两个字：“还行。”
周六下午两点零七分，收件箱叮的响了一声，来了一封邮件。标题：“《急诊科可预防性死亡病例分析》审稿意见。”
她点开。
在意见栏只有一行字。
“本文样本量不足，建议扩充后重投审议。”
短短几个字就没了，就这一行。
苏和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她的手指从触摸板上收回来，放在键盘上没动。
她拿过放在旁边的笔记本，翻开，把笔帽拔开，把邮件里的审稿意见抄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抄得很慢。
“样本量不足，建议扩充后重投。”
这句话抄完，她重新合上笔记本，打开论文，光标移到病例三十后面，敲回车。
病例三十一。
她继续开始写。
男，四十五岁，建筑工人。从脚手架坠落，硬膜下血肿，送医时已经发生脑疝，建议开颅手术急救，术后出现颅内压持续升高，脑死亡。家属放弃，死亡。可预防因素：高空作业安全防护缺失。
后面加了一句：“他工友说，安全绳就在旁边，他觉得没事就没系。”
病例三十二。
女，五十六岁，胸痛。去社区医院拍心电图，医生说没事就回家了。第二天在家中发生心梗，急诊送医，但错过最佳急救时间，死亡。可预防因素：基层心电图判读能力不足，需加强培训和应急处理能力培训。
她后面加了一句：“社区医生说，他看着心电图觉得没事就让她回去该干嘛干嘛去了。”
苏和的手指在键盘上哒哒的敲击着，脖子又酸了，她停下来转了转按了按，然后继续写。
病例三十三，病例三十四，病例三十五。
一个一个写，窗外的天有点阴了，感觉要下雨，但她没注意。
药瓶放在旁边，甲钴胺，明天还要吃。
她低头看病例，笔在纸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