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周四早上。
顾言到办公室,屁股坐在苏和的椅子上。
他在这椅子上坐了三周,屁股已经默认认了这个椅子硬度。
他打开电脑打开排班软件,今天要排下周的班。
当鼠标点开,界面跳出来花花绿绿的表格,三个星期他已经习惯了。
白班,夜班,休班。门诊,病房,抢救室。
三十七个人,七八种不同的要求,他一个一个往里填,他填到第三行。赵一鸣,下周二门诊,下周三夜班。
刚填完,准备往下继续排。
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苏和。
顾言接起来,左手拿手机,右手还在鼠标上点击。
“喂。”
“排班表第三行,你排反了。”
苏和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的意味,有点像刚睡醒,也可能是刚做完什么检查。
但语气很平,跟以前同他说话一样的语调。
顾言看了一眼屏幕,第三行是赵一鸣,下周二门诊,下周三夜班。
“没反啊。”
“反了,赵一鸣周二有门诊,周三夜班,中间没有休息。他周二门诊上一天,晚上回去。周三早上来上夜班,中间隔了二十四小时,这个可以,但你没给他排补休,上完夜班周四应该排补休,你排了一个休班。”
顾言往下看。周四,赵一鸣休班。
“休班不行?”
“休班他不用过来,但急诊科周四有个全院会诊。这周赵一鸣轮转急诊,这个会诊必须参加。你排了休班,他就漏了,排补休,来打卡不干活,只参加会议,懂?”
顾言看着屏幕,光标停在赵一鸣周四那一格。休班,他删了,按苏和的提醒改成补休。
“改了。”
“还有第五行,小李。你排了她周五夜班,但她周四白班,中间没休息,不行。”
“她周四白班?”
“你自己看。”
顾言往下翻。第五行小李,周四白班。周五夜班。确实没有排休息。
“改了。”
“第七行王医生说你排了他下周一门诊,但他周一有一台手术,他上周就报上来了,你不知道?”
“不知道。”
“他老婆上周刚生孩子,他陪产假没休,攒着呢。准备下周一补的,你排了他门诊,他上不了。”
“好,改了。”
“第十一行林小满,你给她排了三个夜班,连续的。第一周可以,第二周可以,第三周不行。她刚轮转神经外科,还不熟悉,三个夜班肯定顶不住,你排两个吧,第三个给赵一鸣。”
“赵一鸣愿意?”
“你跟他说,他愿意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顾言拿笔,在纸上一个个记下来。
第十一行林小满,减一个夜班,加给赵一鸣。
写完,笔尖停在纸上没搁下。
“你休息了咋还在管?不累啊!”
“我在家没事。”
“你颈椎怎么样了。”
“能转头了。”
“能转多少度。”
“够用。”
顾言靠在椅背上。
手机贴着耳朵,办公室里很安静。
门外有人经过,脚步声,推车声。还有远处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由近及远的走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一吧。”
“周医生怎么说。”
“说我恢复得好,没问题。”
“能上门诊吗。”
“能。”
“能做手术吗。”
“暂时不能。”
“那你回来干嘛。”
“排班,看质控,带教,上门诊,不做手术,你管的可真宽。”
“这跟你在家有什么区别。”
“我在家看不到人,在医院能看到。”
顾言没接话,陷入沉默。
电话那头也没声音。
三秒。五秒。
“苏和。”
“嗯。”
“排班本我写了,在最后一页。我写了三周,每周都写了。错误,改正,我全记在上面了。”
“我看到了。”
“你看到了?”
“因为韩硕拍了照片发给我。”
“这个叛徒,他什么时候拍的。”
“上周。”
“你让他拍的?”
“没有,他自己拍的,说让我看看。”
顾言攥着手机,左手指节有点发白。
“你看了之后什么感觉。”
“还行。”
顾言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一声,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气息很短。
“还行就是很好。”
“还行就是还行。你做错了但补上了,你补上了,就算了。”
“你以前也是这样的?”
“我出错的时候,可不会写出来,不让人看见,不过你写出来了,比我强一点。”
顾言攥着手机没说话,喉咙里有点堵。努力咽了一下,咽下去了。
“周一你回来,排班本换还给你。”
“好。”
“我把椅子还你。”
“什么椅子。”
“你的椅子,我坐了三周,屁股都坐硬了,隔得生疼的,我可坐不习惯。”
“那你继续坐着。”
“什么。”
“我回来之后,周一到周三你坐,我上门诊,周四开始我坐。你回急诊,我排好了。”
“你还没回来就排好了???”
“嗯。”
“你颈椎能吃得消么?”
“能转头,能低头。”
“能动多少?”
“反正够用。”
顾言把笔放下,笔尖抵在纸上,留下一个小点。
“苏和。”
“嗯。”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又写论文了。”
“没有。”
“你声音很哑。”
“因为喝水少,口渴了。”
“你少来,你昨天晚上写论文,写到几点。”
“十二点。”
“你颈椎还在恢复期不能低头太久。”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写。”
“写。改。投。被拒。那我不得再写?”
“你图什么啊。”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然后苏和的声音传过来,平平的。
“图有一天,急诊科可预防性死亡病例分析,在我发出来的时候有别人看有别人用,能在别人手上少死几个人。”
顾言没说话。
“好了,挂了,我吃药了。”
“什么药。”
“甲钴胺,维生素B12,营养神经的。老周开的。”
“那你吃吧。”
“嗯。挂了。”
“苏和。”
“嗯。”
“周一见。”
“周一见。”
电话挂了。
顾言坐在椅子上,手机放在桌上。
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长:三分四十七秒。
他看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锁屏,重新拿起笔,继续改排班表。
第三行赵一鸣,周二门诊,周三夜班。周四补休,改了。
第五行小李,周四白班,周五夜班,中间没休,改了加了一天休。
第七行王医生,门诊改给别人。
第十一行林小满,减一个夜班。
改完。导出。打印。贴在走廊。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小李看了一眼排班表。
顾言没说话走了,回到办公室,坐在苏和的椅子上,打开质控报告,继续写写了三行,手机又响了一下,微信,苏和发来的。
只有一张照片,排班本最后一页。
顾言写的三行字,错误,改正。
照片拍得有点糊,但还是能看清,照片下面一行字:“别写了,本子给我留着。”
顾言回了一个字:“嗯。”
把手机放下,继续写质控。
窗外的天有点阴感觉是要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