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零七分,胸外科诊室。
沈峻正坐在办公室写病程记录。
一个食管癌术后第五天的病人,目前恢复还行,引流量已经明显减少了,如果保持现在的量那明天就可以准备拔管了。
他用笔在纸上写下:今日引流约八十毫升,淡黄色液体,质地清亮,患者无发热情况。
手里的笔刚停下,桌子上的电话又响了,从电话里传来急诊分诊台护士急迫的声音。
“沈医生,有一起车祸事故,患者多发肋骨骨折,判断是连枷胸,男性,四十来岁,现在氧饱和度掉得厉害。”
“好的,马上到。”
沈峻放下手里的笔,站起来,白大褂胸前的扣子都没扣,直接往外走。
在走廊里经过护士站,小刘抬起头:“沈医生,去会诊么?”
“嗯,急诊。”
说完,沈峻快步走了。
从胸外科到急诊,穿过连廊,下电梯,快的话五分钟就到了。
等他到的时候,病人已经躺在抢救床上了。
患者,四十来岁,男性,身上穿着一件工地的反光背心,背心上沾着厚厚的灰,灰渍里混着血迹。他的脸上有擦伤,额角一块淤青,目前人清醒着,但喘得非常厉害,嘴唇明显发紫,鼻翼一扇一扇的,胸廓起伏也很快。
监护仪上,氧饱和度八十八。心率一百三十。
沈峻走过去,扶住他,然后掀开他的背心。判断右侧胸壁,肋骨断了,而且明显不止一根,是从第四肋到第八肋,每一根都断了,并不是断了一处,而是起码两处。
肋骨断成了三截,中间那一截,现在已经出现游离了,骨头明显不受胸廓控制了。吸气的时候,胸腔扩张,负压增加,游离的那一截肋骨,被外面的空气压进去,整个胸腹凹进去。而等呼气的时候,胸腔缩小,负压减小,游离的那一截又弹出来,整个形状鼓出来。
这是极度明显的反常呼吸。
沈峻看了一眼,又伸手摸了一下。
皮下气肿,并伴随捻发感,手就像是摸在了泡沫塑料上,肺气已经跑到皮下组织了,肋骨的断端扎破了胸膜炎,这是气漏出来了的主要原因。
“这是什么时候撞的。”
“大概半小时前,在工地上,铲车倒车的时候司机没看见他,直接把他挤到钢筋堆上了。”
“嗯,拿管子。”
沈峻拿着胸管,右侧第五肋间的位置,腋中线,切皮。
血管钳实行钝性分离,钳子穿破患者的胸膜,管子进去,实行接水封瓶,瞬间一股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全是气体,说明他的肺已经破了。
“进行肋骨固定,上呼吸机。”
听着沈峻的吩咐,赵一鸣推车,护士进行插管。
沈峻直接往手术室走,步子都迈的比平时快了半拍。
手术台上。
男人此刻已经全麻完毕了。
沈峻刷手,赵一鸣今天的任务是跟胸外科实践,他站在沈峻的对面。
沈峻拿刀,沿右侧胸壁,从肩胛下角到腋前线,画了一条大弧线。
切皮。电凝。
把肌肉层分离开来,患者断裂的肋骨露了出来。
嗯,看那样子,已经完全断了。
第四肋,断在胸腔内腋后线和腋中线,中间一截游离。
第五肋,第六肋,第七肋,第八肋。
肋骨全断,断端不齐,骨头茬子像碎了的小瓷片,散在胸腔里。
“钛板。”
护士将钛板递过来,沈峻接过护士拿过来的钛板。
把它放在患者肋骨上,然后进行打孔,钻孔,上钉,固定。
第一块,第四肋,经过手术骨头对合,游离的那一截也固定了。
第二块。第五肋。第三块。
第六肋,第七肋也固定了,第八肋没放,断端太靠后。
等换者肋骨全部固定完了,他的胸壁也不塌了。
吸气的时候不再凹进去,呼气的时候不再鼓出来。
一瞬间就稳定了。
胸管接着引流,水封瓶里还在冒气泡,但明显少了。
沈峻看了一眼,目前没问题。
进行关胸,分层缝合。
肌肉皮下,皮肤。沈峻缝完,赵一鸣贴敷料。
然后给患者上呼吸机,氧饱和度从八十八拉到九十六。
心率从一百三降到一百零五。
男人的嘴唇从紫色转粉色。
沈峻看了一眼监护仪,没说话。
手术下台脱掉手套。
他洗手,擦干,然后直接去谈话间。
在走廊里,家属还在外面等着。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应该是男人的老婆。她的头发有一片已经花白了,用一根皮筋扎在后脑勺,在她的旁边站着两个老人。
一个男的,一个女的。看年纪应该是他的父母,老头拄着一根铝合金拐杖,手在抖着,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应该是病人的手机和钱包。
沈峻走过去,站在门口。
“手术做完了,患者胸腔内断裂的肋骨已经固定了,放了胸管,目前上着呼吸机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了。”
女人看着他:“医生,他什么时候能醒。”
“等麻药过了应该就醒了。”
“呼吸机上了,现在靠呼吸机打气,他自己呼吸肌现在使不上劲。肋骨断了,胸壁不稳,肌肉使不上劲是正常的。吸气的时候胸廓拉不开,要等肋骨长一长,胸壁稳定了,就能恢复自己喘气了。”
“这个过程大概要多久。”
“看他自己的体质。”
“具体看什么。”
“那要看他长得有多快了,看他的肺能不能把产生了的气漏止住,看他有没有其他感染。”
女人不说话了,老太太在旁边抹着眼泪,老头拄着拐杖,手抖的没有刚刚那么厉害了。
沈峻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走了。
回到胸外科,他坐在办公室里。
手里拿起笔,病程记录写到一半,病人的术后情况,呼吸机参数,胸管引流量。
他的笔写了几行,又停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沈峻闭了一下眼,然后又重新睁开。
他提笔继续写,窗外的天还阴着,走廊里小刘在喊他:“沈医生,新病人来了。”
沈峻放下笔。
站起来,直接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