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儿科门诊。
一大早,走廊里就已经开始排队了,抱着婴儿的,牵着孩子的,大着肚子的,叫号屏幕一直在跳动,电子女声一遍一遍念着上面的名字。
陆原坐在诊室里,他刚看完一个发着烧的孩子,体温三十八度二,嗓子红肿,属于病毒性的感冒。陆原给他开了一点退烧药,叮嘱了三天后复诊,如果后期如果有恶化就马上复诊,家长抱着孩子走了。
诊室的门还没关上,走廊外面就传来一阵哭声,尖锐的嗓音,带着一点撕心裂肺,刺耳的就像有人在拿指甲刮玻璃。
然后是一串脚步声,带着点急促的气息,直奔着诊室而来。“砰”的一声,门从外面被撞开,紧跟着一个男人就冲了进来,大约三十来岁的年纪,头发乱糟糟的,男人眼眶发红,一看就是没睡好,他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
大约三岁左右,男孩。
男孩的哭声已经有些嘶哑了,现在就剩下嗓子眼里发出的那种呼噜呼噜的抽气声,小嘴微张着,白嫩的小脸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医生!烫了!开水烫了!”
陆原站起来。
迎着孩子走过去,他低头看了一眼。
孩子的胸口到肚子的部位,一片鲜红,有的地方已经起了水泡,现在亮晶晶的,像嵌了几颗水晶葡萄,肚子上有些地方的皮已经破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肉。
创面红白相间,边缘有一圈深红色。烫伤面积不小,从锁骨往下一直到孩子的肚脐。
陆原目测了一下,烫伤面积大概占到了百分之十五左右。
“怎么烫的。”
“热水壶里的热水,他在客厅跑,撞到桌子,热水壶倒下来,刚烧开的热水浇在了身子上。”
“什么时候的事情。”
“半个小时前,我冲了凉水,还涂了点酱油……”
“酱油?”陆原抬头看他。
“我妈说的,说涂酱油管用……”
“下次别涂了,酱油有细菌,搞不好是会感染的。你冲凉水是对的,涂什么都不如冲凉水。”
陆原把语气放平,现在可没有时间训人,孩子的安全最重要。
“来,把孩子放这里。”陆原指了指旁边的检查床。
孩子不肯躺下,两只手死死的搂着爸爸的脖子,两条腿紧紧夹着爸爸的腰。
已经微弱下去的哭声又大起来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
孩子的爸爸轻轻拍他的背安慰道:“宝宝乖,医生看一下,看一下就好了。”
“不要!不要!”孩子哭着喊着,嗓子已经哑了。
陆原蹲下来,孩子的眼睛哭得肿成一条细缝,眼泪哗哗的往外冒着。
陆原把手伸进白大褂兜里,掏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贴纸,恐龙战士,是绿色的三角龙冲着孩子摇了摇。
“你看这个。”
孩子的哭声停了一下,眼泪还在不住的往下流,但哭声明显小了。
他的眼睛盯着那张贴纸,三角龙的角上有一道金边。
“你拿着,我看看你的肚肚,看完给你贴上好不好。”
孩子看着他,虽然还是抽噎着,但小手不受控制的伸了出来。然后他攥住了贴纸。攥得很紧,小小的指甲疏忽掐进贴纸的边角。
“好,现在躺下来。”
孩子被安慰好了,躺了下来,虽然还是在抽噎着,但没再嚎了。
陆原轻轻揭开孩子的衣服,衣服和创面有的地方已经粘住了,他用生理盐水浸湿,然后慢慢揭开,孩子又哭了起来,但没那么大声了。
创面被完全露出来,红白相间的皮肤,水泡大小不一,有几个大的,像鹌鹑蛋。破了的,底下是粉红色的真皮,没有焦黑,没有皮革样改变,这属于浅二度烧伤为主,部分达到了深二度。
“先进行生理盐水冲洗。”
小周把生理盐水递过来,陆原拿着注射器,抽了生理盐水,对着孩子肚子上的创面进行冲洗,注射器的水流很细,慢慢浇上去,孩子痛的又开始嚎哭,嚎得浑身都在抖。
陆原一边冲一边说:“你哭你的,我洗我的没事,很快就好了。”
下面的画面就是孩子哭,陆原冲。
冲完,再拿棉球蘸干,涂磺胺嘧啶银。药膏是白色的,涂上去凉凉的,孩子舒服的哭声停了一下,可能是不那么疼了。
陆原涂完,拿纱布盖上,将贴膜封好。
整个过程,孩子哭了大概七八分钟。哭到后来没力气了,变成抽噎,一下一下的,胸口的纱布跟着起伏。
陆原换完了。
他直起腰,从兜里又掏出一张贴纸,超人的,把贴纸贴在纱布上,红色的披风。
孩子低头边看边抽噎,看了一会儿,抬头看陆原。
“叔叔医生你不疼吗。”
“疼。”
“那你为什么还换。”
“因为我不换你更疼啦。”
孩子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
他扭头想了一会儿,大概没想明白,但没再哭了,小手攥着超人贴纸。
爸爸抱起孩子,孩子趴在爸爸肩膀上,脸埋在脖子弯里,小手还在攥着贴纸,孩子爸爸说:“谢谢医生。”
“三天后来换药,这几天伤口别沾水,也别涂酱油了。”
“知道了。”
两人走了,门关上。
陆原起身洗手,水龙头哗哗的,小周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换药盘。
“陆医生你怎么每次都给贴纸。”
“嗯?”
“贴纸哪来的。”
“自己买的。”
“自己买的?”小周把换药盘放在台子上,“你一个月买多少啊。”
“一包十张,三块钱。”
“三块钱?这么便宜。”
“嗯,淘宝买的,批发价。”
小周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了。
陆原擦干了手,回到办公室,坐下来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