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五十二分,急诊科的电话急促的响起。
苏和刚洗完手,正准备去值班室休息。
她的手还没擦干,但电话响了,急诊分诊台的声音很急迫:“苏医生,有个患者脑外伤,车祸。男性,三十五,目前已经深度昏迷,双侧瞳孔不等大,CT室已经准备好了。”
苏和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身往CT室敢去。
她脚下的步子很快,到了CT室,病人已经被安置在扫描床上了,患者的头上缠着纱布,纱布上有红色血迹,是从头皮里渗出来的,暗红色,他的脸上也有擦伤,颧骨处一块淤青,已经肿得老高了。
呼吸机在旁边响个不停,频率很快,像即将就要过载一样。
等片子出来,苏和站在阅片灯前面,从片子上看来右侧额颞部,硬膜下血肿,创面是月牙形的,贴着患者的颅骨内板。
目前出血量约八十毫升左右,中线结构向左移位了大约一公分左右,脑室受压,环池消失。
症断患者脑挫裂伤,额叶和颞叶的位置都有点片状的出血灶,观测颅内压高,而且高得离谱。
她盯着片子看了几秒。转头。
“需要开颅去骨瓣,通知手术室。”
八点五十八分,神经外科手术室。
麻醉师已经在推药了,苏和刷手,林小满跟在她的后面,今天她是一助。
刷手的时候林小满看了一眼苏和的手。苏和的手在消毒液下面搓着,手指头一根一根搓着,她搓得很用力,指节微微发白。
林小满没说话,低头继续搓自己的手。
九点零五分,上手术台。
苏和站在主刀位,林小满站在她的对面。护士递刀,苏和画线。从耳前开始,颧弓上缘,耳前一点五公分。
向上一直到颞部,再向前到额部直达头顶,一条大弧线。
紫红色的颜色,在患者刚剃完头发的苍白头皮上像一道符咒一样,然后开始切皮,刀片从线的一端切进去,深度到帽状腱膜。有血液渗出来,马上进行电凝。
两侧头皮翻开,露出患者的颅骨。
“钻颅。”
电钻,开始嗡嗡嗡的响起。
苏和将钻头对准患者颞骨鳞部。
然后开始钻动,骨屑飞出来,等完全钻透了,再钻一个。
额部,两个孔,接着铣刀伸进去。
沿着画线往前走,一条,两条,三条,然后骨瓣松了。
苏和拿骨撬撬,骨瓣翻起来,连着头皮和肌肉,被翻开。
“骨瓣放好。”
护士接过骨瓣。用盐水纱布包着。放在器械台角落。
林小满看了一眼那个骨瓣,只有巴掌大小,弯弯的,看上去就像一块被掰下来的瓷片。骨瓣上面带着骨膜,带着粉红色的颜色,这个以后还是要放回去,得等脑子里消肿。
当男人的硬膜被剪开,脑组织露出来,因为现在颅内高压,拼命往外鼓着。
看上去像要把自己从头颅内挤出来一样,脑搏动减弱,几乎快要看不见了。
苏和拿吸引器,吸掉一部分积血,暗红色的颜色,没有凝结。
吸了满满一罐,又吸了一罐,脑压慢慢降下来,脑组织在压力降下来以后就开始回缩了。原来拼命往外鼓的样子,一点点变成稍微外膨,搏动回来了。
一鼓一鼓的。虽然还是弱,但毕竟又有了。
挫伤的脑组织被清理掉,额叶底部的,颞叶前部的,因为创伤坏死的,灰白色的,像一片烂掉的豆腐渣似的,苏和拿吸引器吸,然后拿双极电凝止血。
清理完以后,减压充分,关硬膜。
硬膜被剪开了一个大口子,现在缝不回去了,苏和拿了人工硬膜补上,头皮缝上。
骨瓣暂时没放回去。
手术下台。
苏和脱手套。手背上两道印子,红红的。
她看了一眼,没在意,直接起身往谈话间走去。
走廊里,灯管嗡嗡响着,苏和脚步一下一下往前走去。
林小满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里面放的是病人的手机、钱包、钥匙,是从急诊手术室里带上来的。
到谈话间门口,苏和身子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
家属等在里面,一个女的,三十岁出头的样子,她头上扎着马尾,扎得很紧,发际线处已经扯出了一道红印。
她的眼睛是肿的,但没哭。
女人旁边站着两个孩子,一个大约七八岁,男孩,穿着一件蓝色校,另一个五六岁的样子,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
三个人坐在谈话间的椅上,小孩子的脚够不着地,微微晃着,男孩把妹妹的手紧紧攥在自己手里,像在安慰她似的。
苏和走过去,坐下来,保持跟他们平视。
“手术做完了,目前他脑内的血肿已经清除了。”
女人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他什么时候能醒。”
“目前还不一定。”
“什么意思。”
“患者的颅脑损伤很重,脑子肿了,骨瓣还没放回去,要观察几天。”
“骨瓣……”
“就是头骨,头骨暂时还不能盖回去,得等脑子完全消肿了再放。”
“什么时候消肿。”
“这个要看他的恢复情况。”
“看他能不能醒。”
女人不说话了,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在微微发抖。
小的那个孩子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家。”
女人看了她一眼,没回答,喉结滚动了一下。
大的那个孩子拉了拉妹妹的手,小声说:“别吵。”
苏和低头看了一眼两个孩子。
男孩看着她,眼睛很黑,很亮,像一个小大人。
苏和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现在在ICU,有情况会马上通知你们。”
然后苏和站起来,转身走了,不再停留。
经过走廊的时候,苏和身子停了一下,她摸了摸后颈,硬,酸。
这个感觉比以前更明显了,僵直的感觉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又像有人拿一根细针,从颈椎的缝隙里往里扎。
她按了两下,没按到痛处,手放下来。
苏和重新把手插进兜里,继续往前走。
值班室里,苏和坐在床上,没开灯。
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在地面铺了一小块黄色的光斑。
她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顾言发了条微信:“那个脑外伤怎么样。”
苏和只回了三个字:“去骨瓣。”
“放回去了?”
“没有。”
“肿得厉害?”
“嗯。”
“你手怎么样。”
苏和看着这三个字,停了几秒,回道:“还行。”
发出去,苏和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上。
苏和整个人躺下来,后颈碰到枕头。
酸胀感窜上来了,她翻了个身。
她换了个姿势,侧躺着。
闭上眼,直接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