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楼门口。
一辆绿色出租车从主路拐进来，轮胎擦着马路牙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车子没停在停车位上，直接冲上了急诊楼门前的斜坡，车头差点撞上门口的导诊台。
保安惊得从椅子上弹起来，司机从驾驶座上跳下来，大概五十来岁的样子，头发已经被汗水完全打湿了紧紧贴在额头上，脸涨得通红，嘴张着，声音嘶哑：“医生！救人，救人！快！”
顾言听到声音从急诊大厅跑出来，赵一鸣跟在他后面，出租车后座的门已经是打开的了。
一个男人歪倒在后座上，头靠着车窗，脸灰白，嘴巴微张着，嘴角有口水不受控制的淌下来。
他的肚子上压着一件夹克衫，夹克衫已经旧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血，全是血。
血从夹克衫底下往外渗出来，把后座坐垫洇出一大片暗红。
“什么时候撞的？”顾言把夹克衫掀开。
“大概二十几分钟前，他骑着电动车，被一辆卡车直直带了一下，人跟着飞了出去，然后撞到路边的水泥墩子上，左边身子撞塌了，我刚好路过，他工友拦的车子。”
顾言低头看着男人，仔细辨别男人的伤势。
腹部膨隆，此刻像鼓一样鼓着，左边肋弓下有一片淤青，紫黑色的，大概巴掌大小，腹部摸上去硬邦邦的，像一块被扯紧的擂鼓蒙皮的叩诊，有移动性浊音，说明患者此刻肚子里全是血了。
“血压。”
赵一鸣已经把监护仪推过来了。
“八十五，五十。”护士小孟报数。
“心率一百四。”
“开静脉通路，两路，全血，备血。”
顾言把夹克衫扔到一边，“做床旁B超。”
B超机推过来，探头在肚子上滑了一圈，肝周大量液性暗区，脾周也有。
肝右叶有一个不规则的强回声区，像是裂口，脾脏轮廓模糊，顾言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转头喊道。
“通知手术室，患者肝破裂，急诊，脾也破了。”
赵一鸣推车，护士插管。
顾言往手术室跑去，走廊里推车的轮子声，护士的脚步声，监护仪的嘀嗒声，混在一起。
三点二十分，手术台上。
麻醉师推药，顾言和赵一鸣开始刷手，两个人戴手套，穿手术衣。
顾言伸手，护士递刀，切口，从剑突下到耻骨联合上，正中切口，一刀切下去，血猛的涌出来，只一会儿就涌了满满一吸引器。血色是暗红色的，没有凝血，腹腔内持续有积血。
“吸引。”
顾言拿吸引器头伸进去，吸掉一罐，倒掉，再吸。
脾脏露出来，状态已经碎了。
就像一块被大象踩烂的猪肝，整个肝面裂成了好几块，脾门血管暴露着，判断是活动性出血。
肝右叶上有一个裂口，从膈面一直裂到脏面，深到能看见里面的肝静脉。
整个创口大概八公分长，像一道沟。
顾言拿纱布，一块，两块，三块。
填进肝裂口里，压迫。脾脏那边，赵一鸣拿大号止血钳，夹住脾门血管，出血量逐渐慢了下来。
顾言看了一眼脾脏。
整个肝面碎成那样，肯定是接不回去了，保不住了。
“脾切了。”
赵一鸣点头。
分离脾周韧带，脾门血管结扎，脾脏取出来。
装标本袋，顾言低头看肝脏。裂口还在渗血，但确实比刚才慢了，拿大针。
粗线，缝了三针，第一针，从裂口一端进去，另一端出来，打结。
第二针，第三针。
针距大，边距宽，先缝上，进行止血。裂口边缘对得不齐，但血止住了。
“关腹。”
进行冲洗，放引流管，关腹，送进了ICU。
顾言脱手套。
此刻他手上的血已经干了，暗红色的，远远看去就像戴了一副血色手套。
他走到洗手池前面，开水龙头，冷水。冲手。
血水顺着池壁转着圈流下去，他搓了两遍肥皂，擦干。
去谈话间。
走廊里，家属已经到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应该是男人的老婆。
女人的头上扎着一条马尾，此刻她的眼睛肿了，但已经没哭了，旁边还有一个老太太，应该是男人的妈妈。
老人们手里攥着一条手帕，已经攥得皱巴巴的了，还有一个男人，年龄跟躺着的男人差不多，站在老人的旁边，大概是他的工友，身上也沾着血。
顾言走过去，跟那个女的平视。
“肝破裂。脾破裂。现在脾切了，肝面创口缝好了。”
女人听的的嘴唇在发抖。
“现在人活着，但肝裂口很深。缝上去的创口只是临时的，后面可能还要再开一次。”
“能活吗。”
“现在能，后面还要看他的恢复情况。”
“医生，还有生命危险么？”
“需要看肝脏裂口会不会再出血，如果没有别的损伤，就看他的恢复情况了。”
女人的没哭，咬了一下嘴唇。
老太太在旁边问：“医生，他伤得重不重。”
“重。”
老太太攥手帕的手更紧了，工友在旁边问：“医生，医疗费要多少钱？”
顾言看了他一眼：“现在我们先救人，钱的事以后再说。”
苏和站起来，回到ICU。
到半夜，顾言没走。
坐在ICU外面的走廊里，塑料椅子，硬邦邦的。
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小孟给他端来了一杯热水，他接过来，没喝，就捧在手里，暖暖的。
第二天早上七点，进行二次手术。
重新开腹，清除血肿。
顾言找到患者肝裂口，纱布揭下来，裂口没有再继续出血。
目前肝组织颜色还行，没有坏死的迹象。
清创，冲洗，放引流管，关腹，重新送进ICU。
顾言站在ICU里面，病人身上插满了管子。
气管插管，深静脉置管，动脉置管，腹腔引流管，导尿管。
监护仪上，血压一百一十的七十，心率九十。
氧饱和度九十八，呼吸机一呼一吸，机器在呼呼响着。
顾言站在床边。
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小孟在旁边整理输液管，看他站着，没叫他。
他站了大概十分钟，看着仪器上的血压。
看着心率，看着氧饱和度，看引流管里的液体颜色。
暗红色的液体，闪着清亮的光泽，说明里面没有继续出血。
他伸手摸了一下病人的额头，温温的。然后转身走了，小孟在后面冲着他说到：“顾医生，你回去睡会儿吧。”
“嗯。”
顾言走了。
走廊里，早上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他站在光里，闭了一下眼，然后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