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九点五十七分,在医院后门那条巷子里。
这条巷子很窄,两边都是旧居民楼,因为年头久了,老墙皮一块一块的往下掉下来。
这条巷子里的路灯只有一盏,昏黄昏黄的,刚好照着巷口那家路边摊。
这个摊子是一对老夫妻开的,一辆小推车,搭个小棚子,里面放着几张折叠桌和一摞塑料凳。主要卖烧烤和啤酒,烤串的烟飘起来,混着孜然味和炭火的味道弥漫在巷子里,勾起路人的馋虫。
沈峻是第一个到的,直接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边,塑料凳有点矮,他腿长,坐下来感觉膝盖快都顶到他下巴了,他的手边放着两瓶啤酒,瓶壁上凝结着不少水珠,啤酒还没打开,说明他在等人。
顾言从巷口走进来,身上的白大褂已经换了,现在穿了件灰色卫衣,帽子没拉上去,领口松松垮垮的。他的头发有点乱,一看就是刚下夜班的样子,他看见坐在凳子上的沈峻,直接走过来,拉开沈峻对面的塑料凳,坐下来。
“呦!呦!这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沈峻压根没理他,直接拿起旁边的开瓶器,开了一瓶啤酒,朝着顾言递过去。
顾言接过来,看了一眼,绿瓶的青啤,瓶身上还贴着标签,标签的一个边角已经微微翘起来了,他喝了一口,“爽”,一股舒爽的感觉从嗓子眼布满全身。
“你今天主动约我,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
“没事你约我喝酒?”
“没事我就不能约你了。”
“能,但你小子从来不会没事约人的。”
沈峻打开自己手里的那瓶,他也没倒在杯子里,直接对瓶吹的。
他喝了一大口,“咕咚,咕咚”喉结动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瓶子放下来,抬头看着巷口那盏路灯。
“你话太多了。”
顾言剥着手里的花生,壳被他扔在桌子上,花生米丢进嘴里。
“还不是你话太少?”
“所以我们能坐一起。”
顾言笑了一声,这笑声是他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又喝了一口。
这时候巷子里有人在旁边遛狗,是一条土黄色的土狗,拴着绳子。经过摊子旁边的时候定定的闻了一下烤串的味,估计是被吸引住了,但又被主人直接拽走了。
两个人喝酒,谁都没有再主动说话。
沈峻已经喝了半瓶啤酒,顾言剥了半盘花生,摊主老头过来问要不要加串。
顾言点了十个羊肉串,老头问要不要加辣,顾言点点头说微辣就行,老头说了一句“好嘞”就转身去准备了。
“你今天那台食管癌手术怎么样。”顾言开口了。
“还行,术后吻合没问题,恢复也没有其他问题。”
“几床。”
“16床。”
“那个老头?”
“嗯。”
“他家属昨天在走廊里哭呢,你知道吗?”
“知道。”
“你没跟我说过。”
“这跟你说干嘛?你又不管胸外科。”
“但我管你。”
沈峻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羊肉串上来了,顾言拿了一串,吹了吹,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烫的呲牙,但羊肉在嘴里爆开的一刹那,香的很。
沈峻也拿了一串放进嘴里,但他嚼得比顾言仔细的多,签子上的肉一块一块的吃,享受着羊肉在嘴里化开的滋味,不急着往肚子里咽。
“你今天那个肝移植排好了?”沈峻嚼着羊肉问。
“嗯,下周三。”
“供体怎么样。”
“轻微脂肪化,不算好,估计得在台上修理一下。”
“你修肝门的技术还行。”沈峻点了点头。
“什么叫还行?”
“还行就是还行。”
顾言把签子往桌上一放:“你什么时候开始学苏和了。”
“我没学。”
“你就学了,还行就是很好,你俩现在都快一个样了。”
沈峻不说话了,开始低头吃串。
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顾言盯着他的时候看见了,但没戳穿。
喝到第三瓶。
刚刚沈峻喝酒的速度突然变得快了,前三瓶他都是对瓶吹的,喝到第三瓶的时候,速度终于慢下来了。
他的脸红了一点,虽然苹果肌上还不太明显,但眼角已经有点红了。
不知道是因为喝酒还是因为累的,他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路灯。
灯旁边有一只飞蛾,不断的绕着灯泡转,撞上去,弹开,再撞上去。
“顾言。”
“嗯。”
“你记得我们大学那会儿吗。”
“哪会儿。”
“大五,在急诊科实习的时候。”
“记得,那时候你第一次给患者关呼吸机。”
“不是那次。”
“那是哪次?”
沈峻想了一会儿,似乎没想出来,又摇了摇头。
“就是记得,记得天很蓝,记得食堂的饭很难吃,记得你在走廊里唱歌。”
“我唱歌?”
“还跑调了。”
“你才跑调呢。”顾言有点不服气的撇了沈峻一眼。
“我贝斯弹得好。”
“你贝斯弹得跟杀鸡一样,好个屁。”
沈峻笑了一下,笑容很浅,嘴角往上翘,然后又抹平了。
“你记得那个老太太吗。”
“哪个老太太。”
“我们大五那年,有一个心衰的病例,在急诊的留观室,你给她端过一杯热水。”
顾言想了想,摇头。
“不记得了。”
“她跟我说谢谢小医生,跟你说谢谢。你没听见,直接走开了。”
“然后呢。”
“她第二天就走了,心衰不可逆,没救回来。”
顾言没说话。
“就一杯热水。”
沈峻低头看酒瓶,瓶子里还剩一个底。
“你端了一杯热水,她记了一晚上,第二天走的时候还在念叨着。”
“这个,你怎么知道。”
“因为当时我刚好在。”
两个人突然就沉默了。
飞蛾还在撞灯,烧烤摊的老头在翻着手里的串,铁丝网上烤肉在滋啦的响着,油滴到炭火上冒起股股白烟,美拉德反应在空气里酝酿开来。
“沈峻。”
“嗯。”
“你今天约我,就为说这个。”
“不是。”
“那到底为什么。”
沈峻把酒瓶里的酒仰起头一口喝了。
他把空瓶子放在桌上,他然后着那个空瓶子,盯着看了一会儿。沈峻整个人靠回椅背上,头往后仰,看着那个棚子顶端,棚子是塑料布搭的,上面还有补丁。
“我怕一个人。”
他的声音很小,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样,含混的,被烧烤摊的滋啦声盖住了一大半。
但顾言听见了,他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他没看沈峻,低头拿了一根羊肉串,咬了一口,然后拿起放在旁边的水壶,给沈峻倒了一杯水,是老板免费提供的白开水,热的。
“喝点水,今天你酒够了。”
沈峻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还有点烫,他没说话,双手捧着杯子,暖暖的,没有顾得上手心被水的温度烫得发红。
“你明天还有门诊。”
“排在下午。”
“那就行,你早上多睡会儿。”
沈峻看了他一眼。
“顾言。”
“嗯。”
“你的话真多。”
“我知道。”
“但你话多的对。”
顾言笑了,这次是真笑,笑得肩膀在不住的抖,抖的他手里拿的签子都差点掉了。
他吃完最后一串羊肉串,把签子放在桌上然后数了数,十个,一个没剩。
顾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走了,明天早上还要查房呢。”
沈峻还坐在凳子上,捧着水杯,身子没动。
顾言走了两步,回头。
“沈峻。”
“嗯。”
“你下次想喝酒,直接说就行了,别绕弯子。”
“我又没绕。”
“你绕了,你还绕了半天,从大学绕到现在,从老太太绕到呼吸机,跟苏和一样啰嗦。”最后半句话他没敢大声说,怕被谁听到似的。
沈峻不说话了,低头喝水。
顾言走了,巷子口,白色卫衣的帽子在风里晃了一下,然后没了。
沈峻又坐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水喝完,然后站起来走到前台。
扫码,付钱,老头问他要不要打包,沈峻摇摇头说不用了。
一个人走出巷子,路灯照着前方,沈峻在地上的影子被拉的很长,他往医院方向走。
经过急诊楼侧门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往六楼天台方向看了一眼,上面此刻黑乎乎的,没人在。
他继续走,回到值班室,推开门,坐下来。
床头柜上还有一罐啤酒,是他自己昨天放着的,没喝。
他看了一眼,站起来,把啤酒放进柜子里关上。
躺下闭上眼睛,他把手搭在额头上,能感受到酒精在血管里转动的感觉。它们在脑子里沿着血管转,转来转去,然后停在一句话上。
他翻了个身,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的,上面有一道细纹。像是一条愈合的缝线,他看着那道缝,看了一会儿,又闭上眼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