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产科医生办公室。
韩硕坐在办公桌前面,他的交班本摊开翻到了最后一页,墨绿色的硬壳封面磨得发白,边角翘起来,露出里面的纸板。
交班本的前面几十页都已经写满了,蓝黑色的墨水密密麻麻在页面上铺开,像一群蚂蚁在纸上排队一样,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地方也只剩下半页了。
他拿起钢笔,这支笔还是英雄牌,在笔帽的位置裂了一条缝,被人用透明胶仔仔细细缠了三圈。
在“异位妊娠”那行字的下面,又隔了一行,写了两个字:产科,然后写了两个字:韩硕,他整个人停顿了一下,在最下面写了三个字:陈招娣。
当他刚准备继续写下去的时候,小周推门进来了。
她的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是给她自己的,一杯倒给韩硕的。
她看见韩硕低头写东西,好奇的凑过来看了一眼。
“韩医生,你写什么呢?”
“交班记录。”
“交班在前面写啊,最后一页都快写满了,谁会注意那儿呢?”
“前面都写完了。”
小周又看了一眼,最后一页上,除了之前记的那几行,又多了一行。
“陈招娣。”这个名字好熟悉,她想了想。
“陈招娣?那不是今天出院的那个么?”
“嗯。”
“那个前置胎盘的异位妊娠?”
“对。”
“人家都出院了,你还记她干嘛呢。”
“得记着。”
小周把水杯放在桌上,拉了一把椅子在韩硕旁边坐下来,她看着韩硕,韩硕合上手上的本子。把它放回桌角,跟其他几本摞在一起。
“韩医生。”
“嗯。”
“这些病人你都记了多少个了。”
“差不多五十左右吧。”
“有五十个了?”小周心里默默的算了一下,“你在这本上写了五十个名字?”
“嗯。”
“你记这些干嘛。人家都出院了,好了就好了,不是有就诊记录么,你这个记了有什么用。”
“万一有回来的呢。”
“谁会回来,咱们妇产科出院的,要么全好了,要么就转去别的科了,好端端的谁还回妇产科啊?”
韩硕没回答。
他拿起桌子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温吞的温度刚刚好。
小周又开口了:“你记得住吗。”
“记得住。”
“这五十个人你都记得住?”
“嗯,记得住。”
“全部!”
小周不信,一脸八卦的放下自己的水杯,把身子往韩硕跟前探了探。
“那你说第一个。”
“张丽华。”
“张丽华是谁?”
“三年前,她产后出血住院,二胎。我上台做的子宫按摩,静推缩宫素,做填塞。出血止住了,子宫也保住了,出院那天我记的。”
小周点点头,这件事她听韩硕说过。
“第二个。”
“李敏。”
“李敏是谁。”
“两年前,胎盘早剥,急诊剖宫产。孩子没保住,但大人保下了,出院那天她老公还在走廊里哭呢。”
听着听着小周不说话了。
“第三个。”
“王芳,妊娠期高血压,三十五周引产,孩子有两斤八两,在新生儿科住了两个月。出院的时候孩子四斤,她抱着孩子来我门诊,给我看小宝宝。”
“第四个。”
“赵红,羊水栓塞,紧急的差点没下来手术台,这台手术抢救了差不多六个小时。输了十二个单位红细胞,总算保下来活了。后来出院了,再也没来过。”
“第五个。”
“刘佳,双胞胎早产,两个孩子都进了NICU。最后一个活了,一个没了。她出院的时候没哭过,后来给我写了一封信,我没回。”
小周看着他。
韩硕的表情没变过,嘴里就像在念一份很简单很简单的病历,但这一份病历的内容真的很长。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故事,短则只有几句话,长的需要半分钟来念。
他真的记得每一个,日期,诊断,结局,一直到那个人出院那天。
“第十个。”
“陈丽,产后抑郁,出院之后又自杀过一次,她老公哭着给我打电话,我让她回来,看了半年,后来好了。”
“第二十个。”
“孙小燕,瘢痕子宫,第三次剖宫产。子宫薄得像纸,手术是我做的,孩子是提前剖的,母子平安。出院那天她说谢谢,我说以后别再来喽。”
“第三十个。”
“周敏,异位妊娠,家属要求保守治疗,后来出院了。后来听说自然怀孕了,生了个女孩,来我门诊报喜,我说恭喜。”
小周听着,一杯水放在桌上,忘了喝。水汽在杯壁上凝成细小的珠子,往下滚。
“第四十个。”
“吴招娣,前置胎盘。子宫内大出血,最后切了子宫,出院的时候她老公在外面哭,她在里面跟我说,医生,我是不是不是女人了,我说你是。”
小周咽了口唾沫。
“第五十个。”
韩硕低头看了一眼交班本。最后一页。陈招娣三个字,纸面上的墨迹刚刚干透。他用手指点了一下。
“陈招娣。三十六岁,前置胎盘,疤痕子宫,中央型。昨天剖的,出血八百毫升,出血止住了,子宫也保住了,今天出院。”
“她以后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她已经经历了两次胎停,这次好不容易怀上,还是前置胎盘,保胎保了三个月,昨天剖出来,是个女孩,六斤二两,宝宝哭了,她也哭了,她老公跟着娘俩一起哭。”
小周看着韩硕。韩硕站起来。把水杯拿起来。
等他喝完水,把杯子重新放回桌上。
“韩医生你真的都记得这么清楚啊。”
“记着就行。”
“那你是怎么记得住的。”
“看。”
“看什么?”
“看她们的脸,看她们老公的脸,看出院那天的太阳,记住太阳,也就记住人了。”
小周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也没说出一句话来。
韩硕把交班本拿起来,翻到前面。
继续写今天的交班,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小周坐在旁边,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拿着自己的水杯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韩硕还在低头写着,他的背影很直。
她轻轻把门带上。
走廊里,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水杯。水凉了,就直接倒了。
回护士站,开始准备明天的入院登记。
办公室里面。
韩硕写完交班,合上本子,把它放在桌角。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空阴着,楼下的停车场,一辆车正在倒库,倒了三次,终于停进去了。
他看着,没动,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准备去查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