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零七分,急诊走廊。
急诊抢救室的门开着,里面传出监护仪滴答滴答的声音,频率闪烁快得让人心烦。
顾言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气管插管同意书。他的对面站着一个男人,大约五十来岁的年纪,头发灰白,穿着一件洗得发软的蓝夹克。
此刻他的夹克拉链拉到了一半,里面是件旧毛衣,手里攥着一支笔,用力的捏着指节发白。
现在抢救室里躺着的是他老婆,五十三岁,突发脑出血。
CT显示左侧基底节区出血,出血量大约六十毫升左右。现在人已经陷入昏迷了,两侧瞳孔出现不等大,呼吸很浅,血氧直往下掉,想要活着必须插管介入了。
“你签字之前要想清楚。”
顾言把同意书递过去,薄薄的纸张拿在男人手里。只有薄薄一张,上面印着黑字,密密麻麻的。“这个字签下去,就是切开气管,插管之后不能说话,不能吃饭,全靠呼吸机活着,人可能醒,也可能醒不了了,你要想清楚。”
男人低头看着同意书,他的嘴唇在动,似乎在默念,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那只笔握在男人手里,笔尖悬在纸面上。因为紧张,他的手在抖着,抖得很明显,笔尖也跟着一直抖。
“医生,我签了,她能活吗?”
“有可能。”
“不签呢。”
“不签,她可能现在就撑不过去。现在她的呼吸快要没了,呼吸一停,心跳就跟着停,心跳停五分钟,人就没了。”
男人愣住了,走廊里人来人往。
有人推着车过去,轮子嘎吱嘎吱。有人拿着化验单在跑,脚步声急促。有人喊“借过借过”。
顾言看着他,并没催他签字,他没说话,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
五分钟,十分钟。
男人一直站着人没动,笔没动,但他的呼吸声很重,甚至吸气的时候鼻子都在响。
“她跟了我三十年了。”
男人开口了,说话声音很低,又像在跟自己说话一样。
“三十年了,没享过福。我退休了,刚想带她出去走走。黄山,她说想去黄山的。”
顾言没接话,静静的听着。
“本来我们上个月说好了,这个月去。我们票都订好了了,高铁,两个小时就到了。”
男人看着同意书,眼眶已经红了。但眼泪没掉下来,他攥着笔,指节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
笔杆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他手里的汗攥出来的。
“签吧。”顾言说。
男人抬头看他。
“她不能等了。”
男人低下头。
笔尖落到纸面上,签了。
名字写得歪歪扭扭。“赵”字的走之旁拖了很长,像一条尾巴,“建国”两个字,建字最后一笔没写完,断了。国字写成了“囗”加一个“玉”。
字迹潦草,就像小学生刚刚被罚抄写写完,歪歪扭扭的。
签完,他把笔和同意书一起递给顾言。手还有点抖。
“医生。”
“嗯。”
“求求你,一定要救她。”
顾言接过同意书,看了他一眼,点头。
顾言重新走进抢救室,给患者插管。
喉镜进去,声门暴露出来,然后管子被送进去,给气囊充气。
进行听诊,双肺呼吸音对称,实施固定,接进呼吸机,机器一响,胸口开始起伏。
血氧从八十五被拉到九十七,顾言看了一眼监护仪。心率一百一。血压高压一百五低压九十。
还行,生命体征暂时稳住了。
顾言走出抢救室,经过走廊,往手术室走。
经过苏和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的身子停了一下。苏和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推开,里面的灯还亮着,苏和正坐在椅子上。
她的脖子上戴着一个白色颈托,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电脑旁边放着一个碗,白色的搪瓷碗,看过去碗口的位置有一圈蓝边。
搪瓷碗里是一碗排骨汤,汤头清澈,上面飘着几颗诱人的油花。排骨炖得酥烂,骨头和肉快要分开了。山药,枸杞,几片姜点缀在里面,热气直往上冒。
苏和的手边,放着一把勺子。
勺子还是干净的,一看就没动过。
顾言站在门口,看了一秒,两秒。
苏和抬头,正好看见他。
“你来干嘛。”
“路过。”
“路过就路过,躲在门口看什么呢。”
“那碗汤?”
闻言,苏和低头看了一眼。
旁边的这份排骨汤,还是韩硕端来的。中午食堂没有做排骨,是韩硕去了外面买的,然后端回来,放在了她桌上。
什么话都没说,放下人就走了。
苏和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写论文。
“韩硕给的。”
“嗯。”
“你喝了吗。”
“没空。”
“汤就要凉了。”
苏和看了他一眼,然后端起碗,喝了一口,直接就放下了,看着电脑屏幕继续写论文。
顾言靠在门框上。
他看了一会儿苏和打字,键盘声嗒嗒嗒的响着,屏幕上是一篇论文。
论文的题目很长,他离得远没看清,只看见“可预防性死亡”几个字。
“你那个论文还没投出去?”
“被拒了。”
“重投。”
“嗯。”
“换一本吧,别投那个,他们不识货。”
苏和没理他,埋头继续打字。
顾言没再说话,又看了一会儿站直了,走了。
他往手术室走,走廊里的灯亮着,白晃晃的。
他握在手里的同意书还在,赵建国三个字,歪歪扭扭的。
他攥了一下,直接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的门重新关上,红灯亮起。
走廊里空了,苏和办公室的门还虚掩着,里面传出键盘的嗒嗒嗒的声音。
苏和打了一段字,停下来,端起旁边的碗,又喝了一口。
这次喝得慢了一点,汤的温度已经温了,不烫嘴。
她喝了两口,放下碗,继续埋头写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