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妇产科急诊室里。
韩硕刚给一个先兆早产的孕妇做完检查，孕妇妊娠状态已经有三十周了，现在出现宫缩频繁的症状，韩硕给她上了硫酸镁，暂时稳定住了。
他正在护士站前写医嘱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接起来是急诊分诊台的声音。
“韩医生，急诊，女性，二十八岁。患者下腹坠痛，人晕倒在厕所了，目前血压高压九十低压六十，心率一百二。”
“好的，过来了。”
韩硕放下笔，直接往急诊室走去。
他的步子比平时的节奏快了半拍，走廊里灯是暗的，只有护士站那一片亮着，到了急诊抢救室。
床上躺着一个女的，此刻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她的眼睛半睁着，看着急症室的天花板，瞳孔状态有点散，鬓角的汗水已经把头发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她的身边旁边站着一个男的，大概二十来岁，应该是女人的老公，紧张的手在发抖，嘴唇也跟着在抖。
看到韩硕走过来，男人急忙说:“晚上她说肚子疼，刚开始我们以为就是吃坏肚子了，但后面就不对劲了，开始越来越疼。然后她说去上厕所，等她走进去我就听见咚的一声，进去看，她倒在地上了。”
“停经大概多久了。”
男的愣了一下：“不，不知道。好像……有一个多月没来了。”
“平时月经准吗。”
“准。就是这次没来。”
韩硕伸手，摸女人的肚子，按压下腹，有压痛，反跳痛，腹肌紧张。
听音有移动性浊音，有液体回声，判断有腹腔内出血，他拿起注射器。在女人的左下腹，麦氏点外下方的位置，进行穿刺，针头进去，轻轻回抽，抽出来一管血，暗红色的，没有凝血块。
在托盘上放了几分钟，还是没有凝结反应。
从腹腔内出血，血液没有凝结血块，颜色鲜红，说明是新鲜出血，血细胞还是活动性的。
“B超，快。”
B超机推过来，探头在肚子上来回滑动，影像显示子宫里是空的，子宫内膜增厚，但没有孕囊附着，右侧附件区，一个混合回声团块。边界不清，有轻微盆腔积液。深约五公分，肝周也有积液。
“患者异位妊娠破裂，通知手术室，腹腔镜。”
男人拉住韩硕的袖子：“医生，什么意思。”
“你老婆宫外孕，受精卵没在子宫里，在输卵管里，现在输卵管破了，内出血，腹腔里全是血，需要马上手术。”
“那……那她……”
“有危险，需要马上手术。”
韩硕说完直接往手术室走，护士推车。男的跟在后面跑。
十一点十七分，手术台上。
患者已经全麻，韩硕刷完手站在主刀位。赵一鸣今天刚好轮岗跟妇产科，站在他的对面。腹腔镜进去，当镜头一推进腹腔，里面全是血，暗红色的。
吸，一会儿就吸了满满一罐，倒掉，再吸，又吸了一罐。这次出现了血块，暗红色的，像一整块果冻一样的，一块一块的。
患者的右侧输卵管，壶腹部明显膨大。颜色呈现紫蓝色的肿胀，表面有一个破口，伴随活动性出血。
血从破口往外涌，韩硕拿双极电凝，对准破口的边缘位置，电凝，发出滋滋声。
出血止住了，破口周围的组织进行止血，然后拿剪刀，沿着输卵管的长轴，在系膜外对侧，切开。输卵管管腔打开了，里面全是凝结的血块，有妊娠组织，绒毛。
此刻全是暗红色的，像一团烂掉的葡萄，韩硕拿钳子，一点一点清除，等完全清干净了。
管腔里没有活动性出血了，再进行冲洗，大量生理盐水，冲出暗红色的液体。
冲了三千毫升左右，直到冲出清亮的液体，韩硕再进行检查，输卵管保住了，止血彻底。
韩硕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其他问题，然后关孔。
十一点五十八分，手术下台。
患者被送进ICU进行术后观察，韩硕去谈话间。
男人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他的眼睛是红的，看见韩硕，急忙站起来。
“手术做完了，输卵管保住了。腹腔里的血液已经清除了，放心吧，人没事。”
男的嘴唇抖着：“那……她还能……”
“能怀，输卵管保住了，但下次不排除可能还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还会？发生？”
“嗯，有这种可能。因为有过一次异位妊娠的人，再次发生的概率比普通人要高一些，如果她下次月经停了，出现肚子疼，就马上来检查，别等到再次晕倒了才送医院。”
男人急忙点头。
半夜两点，韩硕去查房。
手术的患者醒了，她躺在ICU床上。
脸色比之前已经好了一点，但还是苍白，嘴唇有点干裂。
手上扎着留置针，看见韩硕进来，眼睛动了一下。
“放心吧，你的输卵管保住了？”
“谢谢医生，保住了。”
“那我还能怀吗。”
“能。”
“下次还会这样吗。”
“有这个可能，如果下次停经了，有肚子痛的情况要早点来检查。”
“早点来检查是什么意思。”
“就是月经停了，肚子疼，就来查，别再等到晕倒了。”
患者点点头，然后闭上眼，又睁开。
“医生。”
“嗯。”
“我那个……孩子……”
韩硕停了一下。
“孩子没保住。”
患者不说话了。
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
韩硕从旁边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放在她手里。
“养好身体，以后还有机会。”
患者攥着纸巾，没说话。
韩硕转身走了，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小周问：“韩医生，那个异位妊娠的，输卵管保住了？”
“嗯，保住了。”
“不过这个挺不容易的，因为是破裂的。”
“嗯。”
韩硕走了，走廊里灯管嗡嗡的响着。
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两个指头上有电凝器高温烧过的痕迹，落下来细小的，褐色的点。
他搓了一下，没搓掉。
值班室里，韩硕拿起笔，交班本翻到最后一页，在张丽华的后面，又写了一行。
异位妊娠，输卵管保住。
写完，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接着继续往下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