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九点,急诊科天台。
此刻的天还没完全黑透,西边还有一点暗红色的光,像一滴被稀释过的血。
阳台旁边的工矿灯已经点亮了,黄澄澄的,照着天台上的五个人。地上摆着琴盒、水杯、还有一袋韩硕从食堂带过来的橘子。
苏和站在中间,话筒架面前。
顾言坐在音箱上弹着吉他,沈峻靠在矮墙边弹贝斯,陆原坐在键盘后面,韩硕在架子鼓后面,手里拿着鼓刷。
排练开始之前,韩硕调了十分钟鼓面。等调完了,试了试,音色不对又调了一分钟。顾言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调的太久了。”
韩硕略带无奈的说:“这几天湿度大,鼓皮有点松。”
“你上次也这么说的。”
韩硕白了他一眼没理他。
调试完,苏和开唱。
第一句,跑调,顾言蹲到地上狂笑。
第二句,又跑了,沈峻面无表情,默默地把手底下把贝斯音量拧大一档。
第三句,苏和的调还在跑,沈峻把音量拧到最大,贝斯声有点嗡嗡的开始响,像一头老牛在哼哼。
陆原在键盘后面按和弦,C大调,G大调,简单,但依然好听。
韩硕的鼓刷落下来,沙沙沙,像雨点打在树叶上。
排练了大概四十分钟。
五首歌,苏和每首都跑调,但每首都能完整的唱完。顾言笑得蹲在了地上三次,有点直不起腰了。
沈峻拧音量拧了五次,陆原和弦按错两次,韩硕的鼓刷一直没停过。
排练结束。
苏和把手里的话筒关了,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顾言把吉他放回琴盒,站起来甩了甩手腕。
沈峻把贝斯往墙边一靠,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韩硕开始拆鼓,先松鼓面,再收鼓架,动作很慢。
陆原没动。
他坐在键盘后面,手搭在琴键上。眼睛看着前面,看着矮墙外面那个方向的夜景。
城市的天际线有一条模糊的边迹。
远处的楼栋,近处的行道树,全部变得黑乎乎的,只有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了两条红线。
顾言把琴盒拉链拉上,回头看了他一眼:“走了。”
陆原没回应他。
顾言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琴盒放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想什么呢。”
陆原停了几秒。
“我想辞职。”
他的声音不大。
但天台很安静,所以每个人都听见了这句话,苏和拧瓶盖的手停了,沈峻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韩硕拆鼓面的动作顿了一下。
顾言转头看着陆原:“你说什么。”
“我想辞职。”
顾言看着他。
陆原的脸在工矿灯下有点看不太清楚,但他眼睛里的光是认真的。
顾言认识陆原二十年了。从医学院第一天到现在,陆原从来没说过这种话。他从来不说“我不干了”“我想走”“我受不了了”。他是五个人里最稳的那个,最安静的那个,最不会折腾的那个。
“你辞了那儿科不得关门?”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辞。”
“所以我还在想。”
沈峻把手机收起来,走到键盘前面。看着陆原。
“想多久了。”
“有一阵了。”
“多久。”
陆原没回答。低头看琴键,黑键和白键。他的手指搭在白键上,没按下去。指甲剪得很短,指腹是平的,因为需要常年按琴键和按病历键盘。
苏和走过来,把矿泉水瓶放在键盘上。没说话,靠着音箱站着,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为什么。”顾言问。
“累。”
“累?谁不累。我今天切了六台手术。沈峻昨天关了两个呼吸机。苏和连续四台开颅。韩硕昨晚接生到天亮。问谁谁不累。”
“我知道。”
“你知道你辞什么。”
“这种是不一样的累。”陆原抬起头,看着顾言,“你们累完能睡着,可我睡不着。”
天台安静了。
顾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儿科门诊一上午五十个号。四十个是感冒发烧,家长紧张,我能理解。五个是慢性病复查,病情控制得不错,我也跟着高兴。剩下五个,是白血病,是再障,是实体瘤。化疗的,等床位的,复发的。有一个小孩子,我看了他三年。从他两岁看到现在五岁了。他化疗做了八轮,骨髓移植做了,排异也扛过来了。可上个月病情又复发了,他妈妈坐在诊室里哭,他在旁边玩我桌上的血压计袖带,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陆原停了一下。
“我那天晚上回去,坐在沙发上,坐到凌晨三点。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我到底在干什么,我到底能干什么。”
沈峻靠在矮墙上,低头看自己的贝斯。琴弦上有一道划痕,他用指甲刮了一下。
韩硕把鼓架收好,放在墙边。
走到键盘旁边,蹲下来,看了陆原一眼。然后伸手,把键盘旁边的吉他拾音器拿起来。那是陆原的吉他,一把旧木吉他,放在键盘旁边,平时排练的时候陆原偶尔弹两下。
韩硕把拾音器拿起来,把线绕好,把上面的音量旋钮拧低了一档,放回去。没说话,站起来,走了。
陆原看着那把吉他。拾音器旋钮上的刻度从五变成了四。韩硕的意思是——你还在弹,你还在弹,就还是我们的人。
顾言拍了拍陆原的肩膀。站起来。拎起琴盒,走了两步,回头:“明天门诊几点。”
“八点。”
“别迟到了。”
“嗯。”
苏和把矿泉水瓶拿走了,沈峻把贝斯背起来,他们一个一个走下铁梯。
铁梯的响声在夜里特别清楚,哐当哐当,一级一级往下。
陆原还坐在键盘后面,天台灯亮着,照着那把吉他,拾音器上的刻度是四。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儿科门诊。
陆原坐在诊室里。
白大褂扣得整整齐齐,听诊器挂在脖子上。面前摆着病历,电脑屏幕亮着,挂号系统里排着队。
第一个号叫进来,是一个发烧的小孩,三岁,三十八度五,妈妈紧张得不行。
“陆医生,他昨天晚上烧到三十九度……”
陆原拿听诊器听了一下肺,没有杂音,清晰的呼吸音。又看了一下他的嗓子。红肿的。是感冒了。
“病毒性的感冒,三天到五天的样子。回去多喝水,退烧药按体重吃就行了,红肿三天没退下去再过来。”
“不用输液吗。”
“不用。”
“可是他烧得那么高……”
“烧得高不代表病情严重,精神好不好?”
“精神还行,就是烧起来就哭。”
“正常的情况,退烧之后精神好就行。回去观察。”
妈妈抱着孩子走了,陆原叫下一个。
九点半的时候,一个哭闹的小孩被爸爸抱进来,三岁左右,男性,头发被剃得坑坑洼洼的,孩子脸色苍白,手上扎着留置针,胶布缠了两圈。
“陆医生,我们来复查。”
陆原翻看病历。
神经母细胞瘤,目前是化疗后修养期。他蹲下来,跟小孩平视。
“又哭了。”
小孩哭得直抽抽。
爸爸在旁边说:“他怕打针,今天检查要抽血。”
陆原看着小孩:“别哭了,叔叔医生在。”
小孩停了一下,看着陆原。
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但哭声小了。陆原从兜里掏出一张贴纸,是超人,递过去。
“拿着,抽血的时候攥着就不疼了。”
小孩接了贴纸,在小手里攥的紧紧的,但不哭了。
孩子爸爸松了口气。
陆原站起来,开了化验单。递过去,爸爸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抱着孩子走了。
陆原坐回椅子上。叫下一个号,手搭在键盘上。
指尖碰到键盘的边角,触感平平的。
他想起昨晚韩硕拧低的那一档音量。伸手摸了摸兜,贴纸还在,还剩几张。
辞职的事,他没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