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五十分,神经外科病房。
林小满正站在护士站旁边,手里攥着一本病历,她身上的白大褂尺寸有点大,胳膊上袖子的长度已经盖过了手腕。
她早上六点半就到了,比医院规定的时间早了大概半小时。她来了之后却不知道该干什么了,直接把值班室的桌子都擦了一遍,然后把昨天的交班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等全部看完了以后,林小满就站在护士站开始等。
只是在等的过程当中,她的腿一直在抖,只是这个动作她自己都没注意而已。
苏和是七点五十五到的,从电梯转出来的时候,经过护士站,一眼就看到了林小满。
看了一眼林小满她没说话,瞟了两眼直接往病房方向走。
林小满急忙跟在她后面,怕跟不上甚至还小跑了两步。
“1床,动脉瘤夹闭术后第二天。患者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灵敏。目前意识清楚,四肢活动比较好好。今天安排复查CT。”
苏和对着她边走边说,脚下步子很快。林小满在旁边拿小本子记着,但只记了两个字,苏和就已经带着她走到了1床的床边。
连续查完1床,2床,3床,苏和走路的节奏完全没变过。
林小满跟在她身后,小本子上已经记得密密麻麻的了。
等到查完最后一个,苏和往清创室走去。
目前清创室还空着,早上阿姨刚刚消过毒,器械车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
苏和从柜子里拿了一块猪皮,放在操作台上。猪皮是她昨天让护士提前准备的,整块皮因为冻过又化了冰,整块皮软塌塌的,上面用记号笔画了一道口子。
“今天你缝创口,我看看。”
林小满紧张的手有点抖,但比赵一鸣的第一次操作要强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3-0的线,穿针。第一针,进针角度还行,内膜对合凑合。第二针,针距零点八。苏和站在她的对面,手插在白大褂兜里,在她缝针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
“不行,重来。”
闻言林小满拔了针,第二针开始重缝,这次进针零点六,苏和看了看没说话。
林小满手上不敢停低着头继续缝合,第三针,零点六。
第四针,零点七。
第五针,零点六。
当缝完最后一针,打结,剪线。
林小满直起腰,不知不觉里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苏和低头看了一眼。
猪皮上那道口子已经被她缝得整整齐齐,整个看上去就像一条蜈蚣一样。
针距差不多均匀,有几针稍微宽了一点,但整体还行。
“还行。”
苏和说完就转身走了。
林小满还愣在清创室里,手里还举着持针器,此刻她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缝合。
护士小周从门口探进头来,看了林小满一眼。
“林医生,你缝完了?”
“嗯,缝完了,苏老师说还行呢。”
“那说明你缝得不错。”
“还行是不错?”
小周笑了一声:“当然了,在她口里说出的还行就是很好啦。”
林小满还是懵:“那她说不好是什么词汇呀。”
“苏医生她说不错就是不太好,说很好就是完美,说还行就是非常好。”
“那她为什么不直接说好呀。”
“你见过苏医生说‘好’吗?”
林小满想了想。
今天查房的时候,苏和说了三次“嗯”,两次“继续”,一次“注意瞳孔”,确实没在她的嘴里听到过说“好”。
“她从不说好。”
“对,对于我们苏医生来说还行就是最高评价了。”
小周拍了拍林小满的肩膀,“你第一天上班,在苏老师这里得了还行,已经很不错了。”
林小满低头看了看猪皮,那条缝好的口子,在灯光下看起来还挺整齐的。
她把持针器放下,脱掉手套,这会儿她心里有底了,手也不抖了。
下午两点。
林小满在办公室写着病历。
上午缝的那个猪皮,后来她又缝了两次,等缝到第四块的时候,针距稳定在零点五了。
苏和中间来看过一次,没说还行,也没说重来,看了一眼就走了。
林小满又不确定那是什么意思了。
苏和推门进来,坐在自己的椅子上。
翻了翻已经写好的两页病历,然后看着林小满。
“上午总共缝了几块。”
“四块。”
“最后一块怎么样。”
“针距零点五,边距零点三,内膜对合可以。”
“可以。”
苏和重复了这两个字,然后停了一下。林小满觉得她有话要说,放下笔,看着她。
“林小满。”
“苏老师。”
“我教不了你们怎么救人。”
林小满愣了一下。
“我只能教你们怎么不出错和少出错。”
“苏老师,那应该怎么救人。”
“我们要先学会不出错,救人的事以后再说。”
林小满点点头。
笔在手里攥着,笔尖抵着笔记本的纸面,戳了一个小点。
苏和只是看着她。然后转过头,看着窗外。
她突然有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现在她年纪也不大,只是那时候刚出学校,还很稚嫩而已,是刚进神外的第一年。
第一天给她带教的是一个姓陈的老教授,头发已经花白了,说话速度有点慢。
陈教授带她查房,查完去后去清创室,也是像她一样拿出了一块猪皮,让她缝。
缝完之后,陈教授说了一句“还行”。
她不知道还行是什么意思,晚上回去问同届的师兄师姐们,同届的师兄师姐告诉她“还行就是很好”。
她不信。
第二天直接跑去问陈教授,陈教授说:“我教不了你怎么救人,我只能教你怎么不出错。”
一模一样的话。
她那时候也不太懂。
只是觉得那时候的教授有些敷衍,不出错?不出错有什么用?
病人来了要的是救活,不是不出错啊。后来她懂了,在手术台上,不出错是底线。底线守不住,救人的资格都没有。
她做过的每一台手术,成功的那些,不是因为某个天才的灵感,是因为每一步都没出错。她做失败的那些——也有过——回头查,一定有一个环节出了错。有时候小到肉眼看不见。但错了就是错了。出了错,人就没了。
苏和收回目光。
林小满还在看着她,等她说下一句。
“你去把明天的术前讨论准备一下。6床那个脑膜瘤,手术方案理一理。”
“好。”
林小满站起来,拿着笔记本出去了。走到门口,苏和叫住她。
“林小满。”
“苏老师。”
“今天缝的猪皮,别扔。放冰箱里。明天再练。”
“好。”
林小满走了。门带上。苏和坐在椅子上,伸手摸了摸脖子后面。颈椎那个位置,酸胀感又来了,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她按了两下,停住。拿起笔,继续写病历。窗外天阴了,要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