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产科医生办公室。
韩硕坐在桌子前面,面前摊着值班交班本,这是一个硬壳的活页本,书面是墨绿色的封面,本子的边角已经被磨得微微发白。
韩硕翻开本子,里面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蓝黑墨水,每一页都画着一个表格:床号、姓名、诊断情况、今日情况、交班事项写的清清楚楚。
他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
笔是英雄牌的,已经用了很多年,笔帽的位置已经裂了一条缝,被他用透明胶缠了一下。
他在最后一页第一行,写了两个字:产科。
第二行,写了三个字:韩硕。然后又把笔放下了。
小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看见韩硕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交班本,最后一页写着字。
“韩医生,你写什么呢。”
“交班。”
“交班在前面写啊,这页是空白的。”
“前面已经写完了。”
小周凑过来看了一眼。
最后一页,就两行字。“产科,韩硕。”她皱了皱眉。
“你写这个干嘛。”
“记着。”
“准备记什么呢。”
“名字。”
小周探头又看了一眼。
旁边还空着,并没有写上名字。
她拿过来把本子翻到前面,然后看了看今天的交班记录——张丽华,床号12,诊断产后出血,今日出院。
“张丽华。你记她干嘛。”
“万一以后回来呢。”
“……您可真细心,她不得好好谢谢你。”
小周一脸无语的把水杯放在桌上,哪有医生还盼着病人回来的呢,被病人知道不得……,小周不敢往下响了。
“出院了就是好了,产科的病人,出院就是好了,我们可不能像内科一样,反反复复的。”
韩硕没回答。
他翻到本子的前面,低头继续写交班记录,今天的交班记录还差几行。
他低头写道:12床张丽华,产后出血,今日出院,医嘱需要定期复查,注意恶露排出,产后恢复如有特殊情况需要随时诊断。
他写完,把笔帽盖上。
小周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韩硕写交班的字,一笔一划,方方正正的。
看他把交班本合上,放回桌角,跟其他几本摞在一起。韩硕写完站起来,端着水杯喝了一口。
杯子里的水还有点烫,他皱了一下眉,放下了。
“韩医生。”
“嗯。”
“你为什么总是记患者名字呀。”
韩硕回身看了她一眼。
没有马上回答她,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天阴着,楼下停车场里有人在倒车,但好像车技不太好倒了好几次都没倒进去。
“三年前,有个产妇。”他说。
“嗯。”
“是在我这里生的,二胎。她的头胎是剖的,二胎想要顺产。在试产过程中子宫破裂。准备紧急剖宫产,最后大人保住了,但孩子没保住。在出院那天,她老公在走廊里哭了很久。”
小周不说话了。
“他后来给我写过一封信,是手写的。说谢谢我救了她老婆。信里夹了一张照片,她老婆抱着一个布娃娃,说是给没了的那个孩子买的。”
“然后呢。”
“然后就没然后了。”韩硕转过来,看着小周,“她没再回来。但我记得她的名字。一直记得。”
小周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想说但没说出来。
韩硕走到桌边上,拿起交班本,翻到本子的最后一页。
那书面上的两行字还在,他拿起笔,在“产科,韩硕”下面,写了三个字:张丽华。
“这是第一个。”
小周看着那三个字。
张丽华,今天出院的那个,年龄三十二岁,二胎生产,伴有产后出血。
韩硕上台,先做子宫按摩,加缩宫素,填塞,出血止住了,子宫也保住了。
“今天她出院了。”
“嗯。”
“她不会回来了。”
“不知道。”
“那你记她干嘛。”
韩硕把笔帽盖上。
把交班本合上。放回桌角。
“万一呢。”
小周站了一会儿。
看着那摞交班本。
韩硕的,苏和的,顾言的,陆原的,沈峻的。
每本封面都差不多,都是墨绿色的。
她突然想起来,有一次翻顾言的交班本,最后一页是空的。
翻苏和的,最后一页也是空的。
翻陆原的,空的。
翻沈峻的,空的。
只有韩硕的这本,最后一页写了字。
她看看了韩硕没再问。
然后转身走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了。
韩硕坐在椅子上。
窗外停车场那辆车终于倒进去了。
他伸手把水杯拿过来,喝了一口。
水凉了,喝到嘴里温度刚刚好。
他随后站起身,往外面走去准备查房。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小周正在接电话。看见他,点了下头。
韩硕也微微点了下头。
交班本放在桌上。
最后一页。产科,韩硕。
张丽华三个字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