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四十五分,神经外科手术室。
林小满站在刷手池前面,手在消毒液下面搓着,从指尖搓到手肘,一遍,两遍,三遍。
搓到第三遍的时候,手指头都有点发麻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微微发白,是泡在消毒液里太久了,皱巴巴的。
她关闭水龙头,拿无菌毛巾擦干,从指尖往上擦,一下一下,不敢马虎。
进了手术间,苏和已经在了。
他站在手术台旁边,看着麻醉记录单。病人已经全麻躺好了,患者的头架固定好了,脑袋上盖着一块蓝布,只露出需要进行的手术区域。
头皮上画着一条紫红色的线,从耳前一直延伸到顶部,弯弯的,像一条拉长的问号。
这条手术线是苏和画的,林小满刚才在更衣室听见护士小孟说,苏和画线画了五分钟。
林小满站到手术台对面。
今天是她第一次上台当一助,之前都只在猪皮上练过缝合,在模型上做过钻颅。
真人,这是头一回。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穿的铅衣。
一个字,重,她的肩膀被带子紧紧勒着,有点紧。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呼出来。
手在手套里面攥了一下,又松开。
苏和没抬头。
她拿起镊子,指了指那条紫红色的线。
“看清楚。”
林小满眼睛贴过去。
“切口从颧弓上缘开始,耳前一点五公分。”镊子沿着线走。“向上到颞部,再向前到额部,避开颞浅动脉主干,记住了?”
“记住了。”
“重复一遍。”
林小满吞了口唾沫。
眼睛盯着那条线,脑子里过了一遍解剖,颧弓,耳前,颞部,额部,颞浅动脉。
她把顺序在脑子里排好。
开口:“颧弓上缘,耳前一点五,颞部,额部,避开颞浅动脉。”
苏和看了她一眼。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把镊子放下,拿起手术刀。
“看着。”
刀片从线的一端切进去,林小满看见了。
刀片很薄,苏和的手很稳,切进去,深度刚好到帽状腱膜,不深不浅。
血渗出来,慢慢往外洇。
护士拿纱布压住,苏和切开一段,电凝止血。
电凝笔尖碰到血管,滋的一声,冒一小股白烟。
患者头皮翻开,露出底下白色的颅骨,骨面有细小的孔,像海绵。
“钻颅。”
电钻拿过来。
钨钢钻头,圆头的苏和对准颅骨上一个点。按下开关,嗡嗡嗡——声音突然炸开。像牙医的钻头放大了五十倍,林小满肩膀缩了一下,钻头的声音太尖了,直直刺进耳朵里,从耳膜一直钻到她的后脑勺。
她咬了一下嘴唇,苏和没看她。
钻头钻进骨头里,骨屑飞出来。
米黄色的颜色,细细的,落在蓝色铺巾上,像碎掉的粉笔灰。等完全钻透了的苏和收起钻头,钻孔边缘有一圈高温的焦黑。
“铣刀。”
护士递铣刀。
苏和把铣刀头伸进钻孔里,沿着画好的线走,铣刀走过的地方,颅骨被切开一条缝。
一条,两条,三条。
骨瓣开始松动了。
苏和拿骨撬,撬头伸进缝里,轻轻一撬,骨瓣翻起来。
虽然还连着患者的头皮和肌肉,像打开了一扇小门,翻开了,底下是硬膜层。
林小满看见了。
蓝色,半透明的脑层,上面有血管在搏动。
硬膜随着心跳一鼓一鼓的,跳动的节奏很稳。她第一次在真人身上看见这个,以前在模型上看到的都是假的,塑料的,不会这么跳动的。
苏和拿显微剪.剪开脑组织的硬膜,现在脑组织露出来,粉红色的,沟回分明。
脑组织表面的血管像一张张细密的蛛网。
脑搏动可见,一鼓一鼓。苏和拿双极电凝,把硬膜边缘的出血点一个个止住。
然后抬头。
“看清了?”
“看清了。”
“手稳不稳。”
林小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手拿着吸引器,右手攥着镊子,指头在手套里。
稳么?好像还行。
“稳。”
“那开始吧。”
苏和把显微镜推过来。
镜头对准手术视野,苏和坐到显微镜后面。两只手伸进镜头下面的操作空间。
林小满站在对面,拉吸引器。
肿瘤在额叶位置,靠近中线的地方。
灰红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膜,紧紧的包着。
苏和拿双极电凝。镊子尖在肿瘤和正常脑组织之间游走,一点一点离断。血管断了,电凝止血,脑组织不碰。
苏和的手像在剥一颗葡萄,把皮剥掉,不碰肉。
林小满在对面拉吸引器,苏和每分离一点,她就吸一下,把渗血和冲洗液吸走。
苏和手很稳,吸引器头离双极电凝不到一公分,但没碰到过。
手术一直做了四个小时。
肿瘤全部切除,苏和拿镊子检查瘤床。瘤体没有残留,冲洗,关硬膜,放回骨瓣。然后缝合头皮。
手术下台。
苏和脱手套,手背上有两道印子。
都是持针器压的,红红的。
林小满站在旁边,看着苏和的手。
十根手指,每一根都在微微发酸的样子,但苏和没甩手,也没按摸。
“苏老师你的手真稳。”
“稳也是练出来的。”
“要练多久。”
“看你练多少。”
“我练了一个月猪皮。”
“我练了三年。”
林小满不说话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也在抖,抖动很轻微。
刚才拉吸引器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停了下来,林小满的手指头不听使唤,微微颤动。
她攥了一下拳,松开,还是抖动。
苏和走到洗手池前面。
开水龙头,冷水哗哗的流下来。
苏和手伸进去,冲洗。
她低头看着水从指缝里流过去,指头在水里泡着。
她攥了一下拳,松开了再攥。
水花溅了一下,她关上水龙头,拿纸巾擦手。
“明天继续练猪皮。”
“好。”
苏和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身,门在身后关上。
林小满站在原地,回头看手术台上那个病人,头皮缝好了。
那条紫红色的线现在变成了一条缝合口,整整齐齐的,像一条细密的蜈蚣。
麻醉师在旁边看着监护仪,患者呼吸平稳。
林小满低头。看自己的手,紧张的还在抖,很轻微。
她把手插进白大褂兜里,紧紧攥着,然后跟着苏和走了。
走廊里,苏和已经走远了,白大褂角在拐弯处闪了一下,没了。
林小满站在手术室门口,深呼吸。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灌进鼻子里,凉凉的。
她抬脚,朝办公室走去。步子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