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零七分的急诊外科。
顾言刚写完上一个病人的病程记录,患者胃溃疡,刚给他开了药,叮嘱了按时复查。
放在桌子上的咖啡已经凉透了,杯底沉淀着一层深褐色的渣渍,杯壁上也印着两圈干掉的褐色咖啡渍。
他端起来灌了一口。一股混合着苦,凉,涩的味道冲进喉咙。
这味道就像喝了一口隔夜的药渣,顾言不自觉的皱了皱眉,然后放下杯子,拿起下一份病历。
门口有人敲门。
赵一鸣推开门,探进来半个脑袋:“顾老师,有个病人,腹痛,年轻女性,二十二。”
“叫她进来。”
女人捂着肚子皱着眉慢慢的走进诊室。
她弯着腰,一只手按着自己的右下腹,步子迈的很小,像是现在走动的每一步都在疼。
女人的脸色不太好,惨白里透着一层青黑,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在她的后面跟着一个年轻男的,看样子大概是男朋友,整个人局促的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一会儿插兜,一会儿从口袋里拿出来攥着手机。
“哪里疼。”
“肚脐周围,一开始是那儿,然后过一会儿又转到右下腹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晚饭以后,七点多的样子。先以为吃坏了,以为上个厕所就好了,没在意,后来越来越疼,实在受不住了。”
“吐了没。”
“吐了一次,八点多的时候。”
“发烧吗。”
“好像有一点,我没量过,但身上感觉有点发冷。”
顾言站起来:“躺床上。”
女人躺上去,顾言按住她的右下腹。
麦氏点,手指一压,她整个人像只煮熟的虾子,抽了一下,右下腹的部位,她手一碰就抽。
“疼,疼,医生。”
顾言松开手。
她又抽了一下,反跳痛的症状。
“先查个血,验一下尿,做个B超。”
男朋友紧张的凑过来:“医生,严重吗。”
“大概率是阑尾炎,问题不大。”
“要手术么?”
“要看下检查结果,先去查一下,再做判断。”
赵一鸣领着女的出去抽血,顾言坐回去,写了几个字。
两分钟后,赵一鸣回来了,手里攥着化验单。
“顾老师,白细胞一万四,中性八十五。”
“B超呢。”
“约了,马上做。”
五分钟后,B超室打电话来。阑尾增粗,直径十毫米,周围有渗出,判断急性阑尾炎。
顾言站起来,拿电话打给手术室:“急诊阑尾。腹腔镜。十分钟到。”
两点四十,手术上台。
腹腔镜,打三个孔。
一个在肚脐,一个在右下腹,一个在左下腹。机械镜头推进去,女人的阑尾找到了,此刻已经肿得跟根小香肠一样了,表面充血,红得像被涂满了一层辣椒油,在表面还附着着一层黄白色的脓苔,薄薄的一层,像一片发霉的奶酪。
顾言拿分离钳拨开系膜,根部用钛夹夹住了。然后切断,取出,冲洗腹腔,关孔,这台手术做了三十分钟。
赵一鸣在旁边帮忙拉镜子,看顾言分离系膜,看顾言夹钛夹,看顾言冲洗,每个动作都看得很认真。
下台的时候,他说:“顾老师,你这个阑尾找得真快。”
“切多了就熟练了。”
“那切多少算多呀。”
“不知道,你多做做就知道了。”
回到急诊,已经是凌晨三点二十分了。
顾言的屁股刚沾上椅子,手机又响了,急诊分诊台打来的。
“顾医生,又一个腹痛的。年轻男性,二十五岁。”
“让他进来。”
男人捂着肚子走进来,同样的弯着腰。同样的右下腹痛,同样的麦氏点压痛。
顾言看了一眼,问病史,查体征,然后开检查,一整套动作流畅得像一条流水线。
赵一鸣在旁边小声问:“顾老师,这个也是?”
“大概率。”
“今晚第三个了吧?”
“嗯,第三个。”
结果出来,白细胞一万六,中性八十八。B超,阑尾增粗,直径十二毫米,根部有粪石嵌顿,属于急性阑尾炎,都快穿孔了。
三点五十分,上台。
腹腔镜,三个孔。
阑尾比上一个女人还肿,根部已经充血发紫了,尾部都快要穿孔了。顾言夹闭根部,切断,取出。
冲洗了三千毫升清洗剂,然后关孔。
刚做完回去坐下没多久,急诊电话又响了。
“顾医生,腹痛。女,三十。”
“进来。”
同样的弯着腰,同样的右下腹痛,同样的麦氏点。
顾言看了一眼赵一鸣:“你来问。”
赵一鸣愣了一下:“我?”
“你,按规范问病史,查体征,开检查,我看着你操作。”
赵一鸣深吸一口气,拿着病历走过去。
“哪里疼。”
“右下腹。”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下午大概三点多的样子,一开始没这么疼,到晚上疼的越来越厉害,实在受不住了。”
“吐了没。”
“没吐。就是恶心,想吐。”
“发烧吗。”
“好像有点。”
赵一鸣按麦氏点。
手一压,女的抽了一下。
赵一鸣松手,女的又抽了一下,反跳痛。
问得还行,查体手法也对,顾言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顾老师,我觉得是阑尾炎。”
顾言没反应。
“先验一下血常规,查一下尿,再做个B超。”
“去开单子。”
结果出来,白细胞一万三。中性八十二。B超,阑尾增粗,直径九毫米,症断急性阑尾炎。
顾言点了点头:“这台手术你来开。”
赵一鸣惊的手顿了一下。
看着顾言:“我主刀?”
“嗯,你主刀。我当一助。”
赵一鸣站上主刀位,手套戴好了。顾言站一助,腹腔镜进去,镜头推进腹腔。赵一鸣找阑尾。找了一分多钟。器械在腹腔里晃。顾言低头,拿钳子指了一下:“那儿。”
赵一鸣找到了。
夹闭,切断,取出,然后冲洗,关孔。一整套做下来了,赵一鸣下台的时候,手在抖。
但这不是害怕的抖,纯纯是因为他紧张的,就像考试刚交完卷子,手还在抖。
早上六点的时候第四台手术来了。
七十岁的老爷子,腹痛,发烧,肚子摸上去硬得像块石板。
顾言看了一眼CT,阑尾根部已经化脓了,周围粘连严重,腹腔里有积液。
“上台。”
这次顾言主刀,赵一鸣一助。
腹腔镜进去,里面已经一塌糊涂。
肠液粘连成团,肠管和网膜粘液裹在一起,分不清到底哪是阑尾哪是肠子。
顾言拿分离钳一点一点分,分一步,看一眼,他的动作很慢,比前面做的三台都慢。
很快根部找到了,头部已经烂了,化脓性伤口,整块组织脆得像一片湿透的纸巾,钛夹夹不住,一夹就碎。
顾言换了缝扎,缝了两针,口子扎住了。切断,取出。冲洗了三千毫升直到冲出清亮的液体才关孔。
下台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七点多了。
七点半,交班。
赵一鸣站在顾言旁边,手里拿着交班本。
顾言坐在椅子上,端着一杯新泡的咖啡,热气往上冒。
赵一鸣翻着本子:“昨晚四台手术……”
“嗯。”
“顾老师你阑尾切得真快。”
“嗯。”
“您不累吗。”
“累。”
顾言喝了一口咖啡,“但阑尾这东西,来了就得切。不切除,等它穿孔了就更麻烦。一旦穿孔,腹腔感染,脓毒症,ICU。那时候就不是切阑尾的事了。”
赵一鸣点头。
顾言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经过走廊的时候,碰到小李,小李靠在护士站台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包子,刚咬了一口。
“顾医生,你昨晚又没睡?”
“睡了。”
“睡了多久。”
“没算过。”
小李摇头。
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走廊尽头,早上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黄亮亮的带子。
顾言从光带里穿过去,影子被拉得很长。
白大褂的下摆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