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经外科办公室。
苏和坐在椅子上，她的面前摊着一张核磁共振的片子。
阅片灯亮着，白光照在片子上，C5-C6的位置上，椎间盘向后突出，压着神经根。压迫程度不轻。影像科的报告写得很直白：C5-C6椎间盘突出，神经根受压，建议结合临床，必要时手术。
苏和对着片子看了很久。片子是昨天下午拍的，今天一早出的报告。
她拿到片子的时候，刚刚查完房。1床动脉瘤夹闭的病人已经清醒了，现在能说话了。2床脑挫裂的患者还在睡，但瞳孔放射已经回来了。3床硬膜下血肿的老人认出了儿子。他们的病情都稳定了，然后她回到办公室，把片子插上阅片灯。
然后就没动静了。
手边的水还是早上刚倒的，不过现在凉了，窗外的天阴着，云压得很低，光线灰蒙蒙的。
办公室的门关着，走廊里有人在跑，轮子压过地面的声音。有人在喊“苏医生”，喊了两声，她没回应。第三声，她站起来，打开了门。
“什么事。”
“1床说头疼。”
“我过去看看。”
1床，患者头疼反应，情况不剧烈，暂时考虑是术后反应，先开了止痛药，继续观察。
再回到办公室，把片子从阅片灯上取下来。装进片袋，塞进抽屉里，当抽屉关上。她把手搭在桌面上，停了一会儿像在思考着什么，然后她拿起笔，开始写医嘱。
下午的门诊她没去，让二线的医生替了。理由说的是“开会”，二线医师什么都没问。科室里的人都知道，苏和从来不请假。她请假，一定有原因，没人敢问。
晚上九点，急诊天台。
顾言先第一个到的，背着吉他，他把琴盒往地上一放，蹲下来开锁。沈峻第二个到，抱着贝斯，靠在矮墙上。韩硕第三个到，扛着鼓，开始调鼓面。陆原第四个到，拎着键盘，电源线拖在地上。
苏和最后一个，从铁梯上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她走到键盘旁边，坐下来。今天晚上她弹键盘，陆原弹吉他。这是上次换的，因为苏和的手弹吉他太费，键盘省力些。
顾言看了她一眼，她没戴颈托，平时她都是戴着的，有时排练的时候也戴着，戴了一个多月了。今天没有，白色的颈托不在脖子上。顾言看了一眼，没说话，低头调弦。
沈峻在看贝斯的琴颈。
今天排练之前他在擦琴弦，擦得很慢。苏和抬手，按了键盘的第一个键，手有点抖，不是很明显——键盘的按键没那么灵敏，轻微的抖动按不出杂音。
但沈峻看见了。他的视线从贝斯琴颈上抬起来，看了苏和的手一秒钟。然后低头，伸手把贝斯的音量旋钮拧大了一档，贝斯声嗡嗡地铺开来，低音像一层厚棉被，盖住了键盘上方那一小块空气。
陆原弹吉他，他今天弹的是节奏部分，和弦简单。
弹到第三首的时候，苏和说话。她跟顾言说：“你今天那个肝移植排了没有。”顾言说排了，下周三。苏和“嗯”了一声。说这个字的时候，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很轻。眉头中间挤了一道，不到半秒又松开了，像是后颈突然抽了一下，又像是脑子里有根弦被人拨了一下。
陆原看见了。他没看苏和的脸，看的她的肩膀。苏和说话的时候，右边肩膀往上提了一下。很短，他自己都不一定注意到。陆原收回目光，从脚边拿起一瓶矿泉水，走过去，放在键盘上。
“喝点水。”
苏和看了他一眼：“我带了。”
“这瓶没开过。”
苏和没再说什么。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陆原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弹吉他。
排练排了四十分钟。
五首歌，苏和唱了两首，另外三首让陆原唱。陆原唱得一般，但没跑调，顾言笑得没那么厉害。
苏和每唱一句，他的耳朵都侧一下——他在听她的声音里有没有虚，答案是没有。苏和的声音是稳的。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后颈，那个位置，今天没有颈托撑着，颈椎的弧度看着有点僵。
排练结束，顾言收吉他，沈峻收贝斯，陆原收键盘，韩硕拆鼓。
苏和站起来，把矿泉水瓶放在墙边，直接就要走。
韩硕叫住她：“苏和。”
“嗯。”
“你下周排练来不来。”
“来。”
“你带鼓棒了吗。”
“我又不打鼓。”
“我知道，你带鼓棒了吗。”
苏和看着他，韩硕的表情没变化，他还是在收鼓架，一节一节的拆下来，装进袋子里，他手上动作很慢。
“没带。”
“那下次带一下。”
“为什么？”
“你的手有点抖，打鼓能练手力。”
苏和没说话。
看了他两秒，转身走了。
铁梯哐当哐当响。
顾言站在琴盒旁边，看着韩硕。
“你怎么知道她手抖。”
“沈峻说的。”
沈峻在收贝斯线。头没抬：“我没说。”
“你把音量拧大了。”
沈峻没回话。
陆原背上键盘，看着韩硕。
韩硕把鼓袋拉链拉上，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今天没戴颈托。”
三个人站在天台上。
风从矮墙外面灌进来，吹得工矿灯晃了一下。韩硕背着鼓袋往下走。经过顾言的时候，停了一下。
“交班本在我桌上。最后一页，你明天看一眼。”
顾言皱眉：“你写了什么。”
韩硕没回答，挥了挥手走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
顾言交完班，去了妇产科办公室。
韩硕在查房，桌上摊着交班本。顾言走过去，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产科，韩硕。张丽华。她妈妈。还有一行，昨晚写的：苏和，颈椎，待查。
顾言看了几秒。
合上桌子上的本子，走出妇产科办公室。
走廊里，沈峻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豆浆。
“看了？”
“看了。”
“写什么了。”
“自己去看去。”
最后沈峻还是没去。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快到急诊楼的时候，沈峻停下来。
“她那个片子，我昨天在影像科看到了。”
顾言转头看他。
“C5-C6。压迫神经根。”
“严重吗。”
“最好的方案是需要手术。”
顾言没说话。
沈峻喝了一口豆浆，然后咽下去。
“她不说，我们就不问。”
“嗯。”
两个人继续走。
急诊楼门口，一辆救护车刚停下来。
后门打开，担架车被推出来，顾言快步走过去。
沈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把豆浆喝完了，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里，朝胸外科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