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二分,胸外科ICU。
胸外科的走廊灯是暗着的,这会儿只有护士站那一片亮着光。
沈峻靠在医生办公室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份术后病程记录。食管癌根治术,他今天下午做的,目前观察吻合口血供情况还行。
他写了几行字,手里的笔停住了。
眼睛盯着“术后第1日”四个字,脑子没再转动。
突然,他放在桌上的电话响了。
ICU护士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沈医生,3床的家属找你。他们说他们决定放弃治疗了。”
沈峻嗯了一声,就挂了电话。
他站起来,身上白大褂的扣子都没扣,就起身直接往ICU走去。
ICU病房3床,男,五十二岁。车祸,特重型颅脑损伤。
开颅去骨瓣减压,现在是术后第三天,脑电图平直线,体感诱发电位双侧N20波消失,诊断为脑死亡。
目前,自主呼吸消失,仅靠呼吸机维持。血压靠升压药维持,心率靠药物控制。
家属在ICU外面的谈话间里。
沈峻推门走进去,三个人拥挤的坐在一排。
患者妻子,五十来岁,眼眶凹陷,手里攥着一串钥匙。旁边是儿子,二十出头,牛仔裤膝盖处破了个洞。还有一个应该是他弟弟,整个人靠在墙上。
“沈医生,”妻子站起来,“我们商量好了。”
沈峻站在门口。
“他生前说过……不插管,不按压,省得遭罪。”妻子的声音很干,像嗓子里卡了沙子,“我们签。”
同意书递过来。
沈峻看了一眼,家属签字栏里三个名字,笔迹各不相同。
他拿笔,在医生签字栏签了自己的名字,沈峻。就两个字。
进ICU病房。
3床的床帘拉着,只露出了一条缝隙。
沈峻走进去,呼吸机在响,规律的,像一只大铁箱子在喘着粗气。
监护仪上的波形平平的。心率六十二,血压八十八的五十,氧饱和度九十九——他现在的生命体征全是呼吸机在撑着。
护士小孟站在病人的床边。她看了沈峻一眼:“沈医生,关吗。”
沈峻点了下头。
他走到呼吸机前面。机器的显示屏亮着,一排参数:潮气量四百五,频率十二,PEEP五。他把手放在开关上,那个开关是灰色的,塑料做的的,上面有一个圆圈,画着电源符号。
他按了一次,没按准。手指滑到旁边,碰到了报警按钮,机器没停。
小孟没说话。
沈峻把手收回来。看了一眼,指尖在微微抖。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回去。按了第二次,还是没按准,他的手指就像冻僵了一样,现在有点不听使唤。
第三次,他拿拇指对准那个圆圈,用力按下去,机器嘀了一声,电子屏幕息灭了。
呼吸机的管道还在轻微地抖动,像一根刚被拔掉电源的电线,一点点慢慢的停下来。
监护仪上,心率从六十二跳到五十八,四十五,三十。血压也随着机器停止开始往下掉,八十,六十,四十,然后心率变成一条直线。
嘟嘟嘟嘟嘟——报警声响了。
沈峻伸手把报警关了。
监护仪上只剩下一条平线,绿色的,从左到右拉过去,像一把尺子。
患者胸口没了起伏。
之前呼吸机打进去的气,慢慢从气管插管的缝隙里漏出来。身体陷进床垫里,像一只被突然泄了气的皮囊。
沈峻站在病床边上,他看了几秒。
患者的脸在灯光下是灰白灰白的,他的嘴唇微张,眼睛半睁着。
沈峻伸手,把患者的眼皮合上。当他的手指碰到患者皮肤时,是凉的,那种透骨的寒凉。
“宣布死亡吧。”
沈峻对护士说,声音很平。
小孟点头,记录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沈峻走出ICU。
走廊很长,灯是感应的,他走一步,亮一盏。走到尽头,器械间的位置。他推门进去,里面没开灯,黑乎乎的,只看见墙角那张凳子,铁制的,四条腿。
他走过去,坐下来。
背靠着墙,脚踩在水泥地上。
他的呼吸很轻,但呼吸节律变了——比平时慢,每次呼气都拖长了一点。
器械间里有一股味道,是消毒水和金属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铁锈,像血干了的味道。
器械柜上排着各种东西:镊子、剪刀、持针器,装在不锈钢盒子里。墙角堆着纸箱,上面印着“无菌手套”“一次性吸引管”。
沈峻就这么坐着,不动。不哭。不打电话。不看手机。
突然,门被推开了。
走廊里的光顺着推开的门漏进来,在地面铺了一条长方形的亮斑。
顾言走进来。
手里拎着两罐啤酒。青啤,绿罐的,罐壁上凝着水珠。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沈峻,没说话。
他走过去,把一罐啤酒放在沈峻旁边的凳子上,啤酒罐碰在铁凳面上,当的一声。
他坐下来。
就坐在沈峻旁边的另一个凳子上。两个人肩并肩。黑暗里,能听见顾言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一点——可能刚下台,也可能是因为走得太快有点急。
这么沉默的坐了一会儿,大概三四分钟的样子。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顾言站起来,他把手放在沈峻肩膀上按了一下。不轻不重,什么也没说按完就走了。
门重新关上,地上的光斑没有了。
沈峻还是这么坐着。
他把手伸到旁边,把那罐啤酒拿起来。凉的,罐壁上的水珠沾了一手。他攥着,但没打开。
另一罐也还在凳子上,但他没管。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大概凌晨三点,或者四点。
沈峻重新站起来,他的腿有点麻。
然后他把两罐啤酒拿起来,走到器械柜前面,踮了一下脚,放在柜子的最上层。柜顶有一层厚厚的灰,啤酒罐放上去罐底陷进去一点。
他看了一眼,没动,直接推门走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顾言路过器械间。门虚掩着,他推开看了一眼。两罐啤酒还在柜顶。绿色的罐身蒙了一层薄灰。他没进去,只是把门带上了。
经过胸外科办公室的时候,沈峻坐在里面写病历。
他身上的白大褂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也重新梳过了,手边的保温杯正冒着热气。
顾言站在门口问他:“早饭吃了没。”
沈峻头都没抬回了一声:“吃了。”
“吃的什么。”
“包子。”
“什么馅。”
“肉的。”
顾言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