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零七分,妇产科急诊室。
韩硕刚把一个宫外孕的病人送进手术室里。腹腔镜,输卵管开窗取胚,手术做了四十分钟,顺利。
下台的时候护士说急诊留观室来了个孕妇,十九岁,怀孕二十六周,突发头痛,呕吐,意识模糊。
韩硕走过去。
留观室里,孕妇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一层细汗。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头发乱糟糟的,手在抖。
“她晚上说头疼,我让她早点睡。睡着睡着人就开始吐,叫不醒……”
韩硕拿起手电筒,照了一下瞳孔。左侧三毫米,右侧五毫米。不等大。对光反射迟钝。再摸血压,一百七十八的一百一十。心率五十八。太慢了。
“CT。马上。”
CT室就在隔壁。片子出来的时候,韩硕站在阅片灯前面,眉头皱起来。右侧基底节区,一个高密度影。出血量约四十毫升。中线结构向左移位。脑室受压。
他拿起电话:“苏和,妇产科急会诊。”
苏和十分钟不到就到了。晚上急诊二线,她本来在值班室眯着,头发没有打理还有点乱,白大褂扣子都系错了位。到了留观室,先看病人。摸瞳孔,看片子,摸血压。
“脑疝前期。”苏和说。声音很平,像在报当日的天气。
“嗯。”韩硕站在她旁边。
“开颅。”苏和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一下。”韩硕拉住她袖子,“怀孕二十六周,开颅手术对胎儿……”
“不开颅,她活不过今晚。”
“你听我说完。开颅手术时间太长,术中低血压,胎儿在子宫里缺血缺氧。她这个出血量,开颅起码三四个小时。孩子在里面扛不住。”
苏和停下来。回头看着韩硕。
“你说怎么办。”
“先剖宫取胎,再开颅。”
“剖宫产子宫收缩,血压波动,脑出血加重。她可能直接死在剖宫产台上。”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要这么做?”
“但我得让你知道这两种风险。你选哪个。”
两个人站在留观室门口。走廊里灯管嗡嗡响。护士站的电话在响,但没人接。
孕妇的年轻丈夫站在墙角,眼睛红红的,手指头攥着裤缝,像两根拧紧的螺丝。
苏和:“你那个顺序,剖宫产先做,子宫收缩,回心血量增加,血压飙上去,她脑子里的血止不住。你开颅的时候,止血钳一松,血就往外涌。到时候你怎么办。”
韩硕:“你这个顺序,开颅三四个小时,孩子在里面缺氧。出来就是死胎。你开颅的时候,胎心掉下去,那你怎么办。”
苏和没说话。
“两种选择都有风险。问题是,哪个风险可控。”
“先开颅。”苏和说。
“胎儿呢。”
“同时做好剖宫产准备。开颅止血后立即剖。术中如果胎心不稳,立刻上台剖。两台手术一起准备。”
韩硕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如果开颅过程中胎儿不行了。”
“那就直接剖。”
“如果剖的时候她脑子又出血。”
“那就再开。”
“你一个人扛两台手术?”
“你不是也在么。”
韩硕又沉默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CT片。右基底节,四十毫升,中线移位。他想起上个月那个脑出血的产妇——二十三岁,怀孕三十周,也是基底节出血。当时选了先剖后开,剖宫产台上血压直接飙到两百,开颅的时候止血钳都止不住,最后大人没了,孩子送新生儿科,三天后也没了。他记得那个丈夫蹲在走廊里哭的样子,跟眼前这个男人一样。
“好。”韩硕说。
苏和已经转身朝手术室走了。韩硕跟在后面,拿起电话通知手术室、麻醉科、新生儿科。
手术室三间。苏和主刀开颅。切口,钻颅,铣刀,开骨瓣。硬膜剪开的时候,脑搏动很弱,硬膜下压力高。苏和拿吸引器吸掉一部分积血,脑组织慢慢塌下去。显微镜下,基底节区的出血点找到了——豆纹动脉的一个分支,破裂。
电凝。止血。反复冲水,确认没有活动性出血。关颅。
开颅做了两小时四十分钟。
期间,韩硕站在台下,每隔十五分钟听一次胎心。一百四十二。一百三十八。一百四十五,胎心一直在一百三到一百五之间,没往下掉。
他每隔半小时摸一次孕妇的血压。一百六,一百五十五,一百四十八,慢慢降下来了。
苏和的止血有效。
苏和关颅的时候回头看了韩硕一眼:“胎心怎么样。”
“稳的。”
“准备剖。”
韩硕上台。剖宫产,横切口,子宫下段,打开。
羊水清理。
取出一个女婴,一千二百克,没有哭声。
新生儿科医生接手,插管,气囊通气。三十秒后,一声微弱的哭声响起,就像一只小猫的叫声。
马上送新生儿科,韩硕关子宫,关腹。
两台手术,一起一共做了五个小时。
两人下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了。
更衣室里,苏和坐在长凳上,脖子僵直,她拿手按着后颈。
韩硕站在水池边洗手,水流哗哗的,他洗了很久。
苏和:“你刚才那个判断是对的。”
韩硕关水龙头,拿纸巾擦手。
一下一下擦,擦得很慢。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跟我争。”
“争,是因为你也有可能是对的。不争,万一你错了呢。”
苏和抬起头看他。韩硕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然后转身走出更衣室门口,又停了一下。
“那个男的,在外面坐了一夜。”
“现在他老婆活了,孩子也活了。”
“嗯。”
韩硕推开门走了。
苏和坐在长凳上,又按了一会儿脖子,站起来。
身上的白大褂脱了下来,换上外套。她出门的时候,看见韩硕站在走廊尽头,跟那个年轻男人说话。
男人在哭,韩硕在说话。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她听不清。
苏和没走过去了,站了一会儿转身往神外病房走了。